<p class="ql-block">它來我家那天,是一個雨后的下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朋友昱磐抱著個紙箱子,箱子上戳了幾個窟窿眼兒,撲哧撲哧往外冒著熱氣。他把箱子往客廳地上一撂,連口水都沒喝,就匆匆忙忙要走。我的妻子追到門口喊:“吃了飯再走啊,都這個點兒了!”昱磐頭也不回,只擺擺手:“不了不了,還得趕回去,單位有事要處理呢?!痹捯粑绰?,人已經(jīng)下了樓,不見了蹤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蹲下身,湊近那些窟窿眼兒往里瞧。黑咕隆咚的,只看見兩盞綠瑩瑩的小燈籠,忽閃忽閃的,帶著幾分驚恐和敵意。我伸手揭開箱蓋,一團雪白的毛球猛地往里一縮,撞在箱壁上,發(fā)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出來吧,沒人害你?!蔽逸p聲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不動,就那么縮在角落,身子微微發(fā)抖。我只好把箱子側(cè)倒,它骨碌碌滾出來,在地上打了個滾,隨即噌地竄到沙發(fā)底下,再也不肯出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妻子嘆了一口氣:“你朋友昱磐也是,養(yǎng)了三年了,說送人就送人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實在養(yǎng)不了啦,”我學(xué)著昱磐的腔調(diào),“人家原話就是這么說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妻子沒接茬,去廚房忙活了。我趴在地上往沙發(fā)底下看,只看見一團白影縮在最里面,兩只眼睛綠瑩瑩地瞪著我,像兩粒發(fā)光的玻璃珠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就是貍花,我給它起的名字。其實它并不是貍花貓,渾身雪白,只有尾巴尖上有一撮黑毛,像是不小心蘸了點墨汁。但鄉(xiāng)下老家管所有的貓都叫貍花,我也就這么叫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是昱磐在城里養(yǎng)的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住在省城,房子不大,六十幾平米,就一個人。他改非那年,有些閑暇,同事送了他這只小貓,說是純種的波斯貓,名貴著呢。昱磐稀罕得什么似的,專門去寵物店買了貓窩、貓砂盆、食盆水盆,還有各種瓶瓶罐罐的營養(yǎng)品。貓糧都是挑最貴的買,三文魚味兒的、金槍魚味兒的,一袋好幾百,昱磐自己都舍不得吃那么貴的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事,我是后來才聽昱磐說的。他時不時打電話來,絮絮叨叨講貍花的事。說貍花不愛吃干貓糧,得用溫水泡軟了才肯吃;說貍花不喝碗里的水,非得喝龍頭里流出來的活水;說貍花半夜不睡覺,在屋里跑來跑去,把窗簾都撓花了;說貍花脾氣大,有一回他忘了添貓糧,貍花竟然把他最喜歡的那盆蘭花連根刨了出來,葉子咬得稀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說這些的時候,語氣里又是埋怨又是寵溺,隔著電話線都能聽出他嘴角的笑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是沒看見,”昱磐在電話里說,“它刨完花,還知道自己理虧,躲到床底下不肯出來。我喊它半天,它就在床底下喵喵叫,叫得那個委屈呀,倒像是我冤枉了它。最后我實在沒辦法,開了個罐頭,它才探頭探腦地出來。出來以后還繞著我腿轉(zhuǎn)圈,蹭來蹭去的,你說它精不精?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妻子在電話這頭笑:“貓嘛,都這樣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后來,昱磐的語氣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它老抓東西,”昱磐說,“沙發(fā)抓爛了,我拿塊布遮著;床單抓爛了,我換一條;可它連墻皮都抓,那一塊一塊的,跟瘌痢頭似的。我貼了好些帖子,它還是抓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后來,昱磐說:“我養(yǎng)的那些花,全完了。它倒是不吃,就是扒拉,把土刨得到處都是,根都露出來了。我養(yǎng)了三年的一盆君子蘭,眼瞅著要開花了,讓它連根刨出來,晾在陽臺上曬成了干菜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的聲音里有了疲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有一天夜里,”昱磐說,“我睡得好好的,忽然聽見嘩啦一聲響,嚇我一跳。起來一看,它把電視機頂上擺的一只瓷瓶子扒拉下來了,摔得粉碎。那只瓶子是我姥爺留給我的,老物件了,我跟你說過的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妻子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貓嘛,不懂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知道它不懂事,”昱磐說,“可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累。天天跟在后頭收拾,收拾不完。屋里頭一股子貓味兒,怎么通風都散不掉。我那沙發(fā),三千多塊買的,才兩年,抓得跟破布似的。我那墻,剛粉刷的,現(xiàn)在一道一道的印子。我那些花……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說著說著,不說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終于明白昱磐為什么把貍花送走。城里那六十幾平米的小天地,已經(jīng)裝不下貍花的野性,也裝不下昱磐的力不從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在我家沙發(fā)底下躲了整整一天一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天早上,我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,起來一看,它正蹲在客廳中央,仰著頭打量這間屋子。小縣城的房子高,客廳頂上還有梁,它仰著頭,眼睛順著那些梁柱移來移去,像是在研究什么??匆娢页鰜恚驳赜指Z回沙發(fā)底下,只露出半截蘸了墨汁的尾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把貓糧倒進碗里,又換了清水,放在沙發(fā)邊上。過了很久,聽見它小心翼翼地出來,嘎嘣嘎嘣地嚼貓糧。我偷偷看了一眼,它吃得很急,像是餓壞了,全然沒有昱磐說的那般挑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它還是不肯讓人靠近。只要我一起身,它立刻丟下食物逃回沙發(fā)底下。那雙綠瑩瑩的眼睛從黑暗里望出來,帶著警惕,也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委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想,它大概是在怪我們吧。怪昱磐把它送了人,怪我們把它關(guān)在這陌生的屋子里。它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,怎么就忽然從那個六十幾平米的小窩,被塞進紙箱子,顛簸幾百公里,來到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幾天,貍花幾乎不出沙發(fā)底下。只有夜里,我們都睡了,它才出來活動。早上起來,能看見貓糧碗空了,水也少了,有時候還能看見地上有幾粒貓砂。它倒是會用貓砂盆,昱磐教得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天夜里,我起來上廁所,看見貍花蹲在窗臺上,望著外面的月亮。月光照在它身上,雪白的毛泛著銀光,尾巴尖上那撮黑毛,像一滴凝固的墨。它聽見動靜,回頭看了我一眼。就那么一眼,沒有驚恐,沒有敵意,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,然后繼續(xù)望著窗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覺得,它不是在怪誰。它只是不明白,為什么世界忽然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在我家待了半個月,才漸漸肯出來活動。但它始終和人類保持著距離,可以遠遠地看著你,絕不允許你伸手摸它。我妻子說:“這貓性子烈,養(yǎng)不熟的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說:“它不是性子烈,它是心里頭有個疙瘩,還沒解開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候正是秋天,院子里堆著些還沒來得及收拾的玉米棒子。有一天,我把貍花抱到院子里,想著讓它曬曬太陽。它起初不敢動,蹲在臺階上,豎著耳朵聽周遭的動靜。風刮過,樹葉嘩啦啦響,它的耳朵跟著轉(zhuǎn),身子繃成一張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忽然,一只麻雀從樹上落下來,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找食吃。貍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身子伏低,尾巴輕輕擺動,完全是一副蓄勢待發(fā)的架勢。麻雀渾然不覺,一步步跳過來,跳到離貍花只有兩三步遠的地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動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像一道白色的閃電,嗖地撲出去。麻雀驚叫著飛起,幾根羽毛飄落下來,貍花撲了個空,站在院子里仰頭望著飛遠的麻雀,喉嚨里發(fā)出一種奇怪的咕嚕聲。那聲音我從沒聽過,不是喵喵叫,也不是呼嚕呼嚕,而是一種低沉的,急促的,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聲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它來我家之后,我第一次看見它露出貓的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那以后,貍花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開始在院子里巡邏,沿著墻根走,這里聞聞,那里嗅嗅。它學(xué)會了爬樹,蹭蹭幾下就上了桂花樹的主干,然后趴在樹杈上,瞇著眼睛打盹。它還是不許人摸,但看人的眼神柔和多了,有時候我在院子里散步,它會遠遠地臥在墻頭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看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天夜里,我被一陣奇怪的動靜吵醒。起來一看,院子里月光滿地,貍花正蹲在墻角,面前躺著一只老鼠。老鼠還沒死透,偶爾抽搐一下。貍花不急著吃,就那么蹲著,看看老鼠,又抬頭看看站在門口的我,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沉的“喵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聲喵,我聽著不對勁。不是平時要吃的那種撒嬌,也不是受驚時的驚恐,而是一種……怎么說呢,一種帶著幾分驕傲、幾分邀功的意味。好像在說:“你看,我會干這個?!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想起昱磐說過,貍花在城里從來沒見過老鼠。寵物店的人說,貓糧營養(yǎng)全面,不需要捕食。昱磐也就從沒讓它餓過肚子,每天定時定點,貓糧端到面前,有時候還煮雞胸肉給它改善伙食。它活了這么大,怕是頭一回知道自己還能捉老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夜,貍花沒有吃那只老鼠。它就那么守著,守到天亮。第二天早上我起來,看見老鼠不見了,貍花趴在墻頭上舔爪子,嘴邊沾著幾根灰色的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吃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下口的,也不知道它吃的時候想了些什么。但我知道,從那天起,貍花不再是城里來的那只貓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開春的時候,貍花已經(jīng)完全變了副模樣。身子瘦了,但結(jié)實了,跑起來虎虎生風。皮毛不像剛來時那樣松軟蓬松,而是緊緊貼在身上,油光水滑的。眼神也不一樣了,剛來時那雙眼睛總是驚恐不安,現(xiàn)在呢,鎮(zhèn)定得很,看什么都帶著幾分漫不經(jīng)心的從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天,鄰居老張來串門,看見趴在墻頭上的貍花,愣了半天:“這是你家那只城里來的貓?咋看著像只小豹子呢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笑笑,沒說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從墻頭上跳下來,不緊不慢地往院子深處走。走到那棵桂花樹底下,它忽然停下來,回頭望了一眼。我也不知道它在望誰,也許是在望我,也許只是在望這滿院子的陽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月里,昱磐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是專程來看貍花的。進門就四處張望:“貍花呢?貍花在哪兒?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指了指院子里。貍花正趴在桂花樹底下打盹,身邊躺著兩只剛捉的小老鼠,還沒吃,大概是準備留著當晚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輕手輕腳走過去,嘴里“咪咪”“咪咪”地喚著。貍花醒了,抬起頭,瞇著眼睛打量來人。昱磐伸手想摸它,它卻敏捷地跳起來,往后退了幾步,保持著距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貍花,是我呀,我是你原來的主人呀!”昱磐的眼圈紅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歪著腦袋看他,尾巴輕輕擺了兩下。它認出了昱磐嗎?我不知道。但它沒有逃走,也沒有發(fā)出威脅的嗚嗚聲,就那么隔著幾步遠的距離,靜靜地看著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蹲在那兒,看了很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他站起身,擦了擦眼睛,對我說:“它瘦了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結(jié)實了?!蔽艺f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點點頭:“結(jié)實了,結(jié)實了好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又看了一會兒,忽然問:“它還會抓老鼠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天天抓。有時候抓了不吃,就擺在那兒,跟顯擺似的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笑了,笑著笑著,眼淚又下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背過身去,假裝看院子里的桂花樹。那棵桂花樹剛發(fā)芽,嫩綠的葉子在風里輕輕晃動?!霸诔抢?,”昱磐說,“它連個老鼠都見不著。我那屋,六樓,老鼠上不去。它整天就趴在窗臺上看外面,看那些鳥,看那些云。有時候一看就是一下午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沒說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“有一回,”昱磐接著說,“它看見窗外飛來一只蝴蝶,稀罕得不行,追著撲。結(jié)果撞在玻璃上,撞得暈頭轉(zhuǎn)向的。后來再看見蝴蝶,它就不撲了,就那么看著,一直看到蝴蝶飛走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轉(zhuǎn)過身來,眼睛紅紅的,但已經(jīng)不哭了。他看著遠處的貍花,貍花已經(jīng)重新趴下了,頭枕在爪子上,瞇著眼睛曬太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這樣好,”昱磐說,“這樣好。在城里,它也就是個玩意兒。在這兒,它好歹是只貓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走的時候,貍花沒有送。我回頭看,它還蹲在桂花樹底下,望著昱磐遠去的背影。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,灑在它身上,斑斑駁駁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秋天又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已經(jīng)完全融入了這個院子。它知道哪個墻角老鼠最多,知道哪棵樹上的麻雀最傻,知道下雨的時候該躲在屋檐下的哪個位置。它甚至還交了幾個朋友,隔壁老張家那只橘貓,有時候會翻墻過來找它玩,倆貓在院子里追來追去,攪得雞飛狗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它依然不讓人摸。有一回我趁它吃飯,伸手想撓撓它的下巴,它立刻停下咀嚼,抬頭看著我,眼神里沒有憤怒,只有一種奇怪的審視。那眼神似乎在問:“你干什么?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訕訕地縮回手。它繼續(xù)低頭吃飯,吃得心安理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漸漸明白了,貍花不是那種會與人親昵的貓。在城里的那些日子,昱磐想必是抱過它,親過它,把它摟在懷里當寶貝疙瘩的??赡切┤兆舆^去了,貍花選擇了另一種活法。它不需要人的撫摸,不需要人的寵愛,它只需要一個院子,一群老鼠,一樹麻雀,和一份自食其力的尊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時候夜里醒來,聽見院子里傳來輕微的動靜,我就知道,貍花又在巡邏了。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,我躺在床上,想象著它此刻的模樣。雪白的身子,蘸了墨汁的尾巴,豎得筆直的耳朵,還有那雙在黑夜里發(fā)著綠光的眼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在守護這個院子,守護這片它用爪子一寸一寸丈量過的土地。雖然它不讓人摸,雖然它始終和我們保持著距離,但我知道,這里是它的家。它不是誰的寵物,它是這個院子里的一只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天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看書,貍花從墻頭上跳下來,在我身邊臥下了。不遠不近,剛好隔著一步的距離。它舔著爪子,偶爾抬頭看看天,偶爾看看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繼續(xù)看書,沒說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晚風吹過來,帶著田野里莊稼成熟的氣息。遠處的村子里,傳來幾聲狗叫,又歸于寂靜。貍花打了個呵欠,把頭枕在爪子上,瞇起了眼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偷偷地看了它一眼。夕陽的余暉給它雪白的毛鑲上了一圈金邊,它閉著眼睛,胡須微微顫動,不知道是做夢了,還是在聽風的聲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我忽然想,也許貓比人活得明白。人總是想要很多東西,想要被愛,想要被撫摸,想要被肯定。貓不,貓只想要一個屬于自己的地方,然后安安心心地做一只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城里的貓,鄉(xiāng)下的貓,有什么區(qū)別呢?不過是活法不同罷了。有人愿意把它當寶貝寵著,它就學(xué)著當寶貝;沒人寵了,它照樣能捉老鼠、爬樹、在墻頭上曬太陽。貓還是那只貓,變的不過是處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只是,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,比如那一身毛,那一條尾巴,那一雙在黑夜里發(fā)光的眼睛,還有那一顆,永遠不馴的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昱磐后來又打過幾回電話,問貍花好不好。我說好,它很好。昱磐沉默一會兒,說:“那就好,那就好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知道他想說什么。他想說,他想貍花了。但他沒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貍花大概永遠不會知道,在幾百公里外的省城里,有一間六十幾平米的小屋,屋子里有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男人,有時候會站在窗前發(fā)呆,不知道是在看樓下的車水馬龍,還是在想一只蘸了墨汁尾巴的白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不會知道,那個男人每次打電話來,都想問一句“它還記得我嗎”,可每次都沒問出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貓知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許不知道。誰知道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入冬以后,貍花不怎么出門了。它在陽臺上給自己找了個窩,用一些干草和舊棉絮墊得軟軟的。白天它有時候出來曬太陽,但更多時候就縮在窩里睡大覺。我給它放了一碗貓糧在陽臺上,它吃,但吃得不多。我猜它還是靠抓老鼠填肚子,冬天老鼠愛往屋里鉆,貍花有的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天我去添貓糧,發(fā)現(xiàn)陽臺上多了一樣?xùn)|西,一只死老鼠,整整齊齊擺在我放貓糧的碗旁邊。老鼠身上沒有咬痕,像是被特意放在那兒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愣了一下,隨即笑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只貓,還知道給我送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晚上,我跟妻子說起這事。妻子說:“它這是把你當自己人了。貓給主人送禮,是天大的面子,你知足吧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知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夜里又起了風,刮得窗戶呼呼響。我躺在床上,聽著風聲,忽然想起貍花剛來那天,躲在沙發(fā)底下發(fā)抖的樣子。那時候它渾身雪白,軟綿綿的一團,眼睛里全是驚恐。誰能想到,它會變成今天這樣,會爬樹,會抓老鼠,會給自己找窩,還會給人送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翻了個身,迷迷糊糊睡著了。夢里好像看見貍花蹲在墻頭上,月光底下,它轉(zhuǎn)過頭來,沖我輕輕叫了一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聲喵,我聽懂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它在說,它很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晚上,月亮很好。我起身回屋的時候,貍花還臥在那里,一動不動。我走到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,月光底下,它像一尊小小的雕像,守著這滿院子的寂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想起昱磐剛把它送來那天,它在沙發(fā)底下躲著,渾身發(fā)抖,眼睛里全是驚恐。那時候我怎么也想不到,它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,這么從容,這么淡定,這么安靜,這么像一只真正的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城里的貓,鄉(xiāng)下的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實都是貓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