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二月初春，與友人慕名奔赴湖州鐵佛寺觀賞六瓣古紅梅，期間梅香古寺，人頭攢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黃墻黛瓦間，一樹繁花盛放，樹影斜斜地鋪在黃墻上，像誰用胭脂調(diào)了水，隨手點染的幾筆。樹下靜臥青石，石旁橫著一把古箏，桐木微啞，弦上似還浮著未散的余音。屋脊起伏，檐角微翹，仿佛隨時要銜住一縷江南的風(fēng)。我駐足良久，竟分不清是花香引我來，還是這墻、這瓦、這琴聲，本就該與梅香一道，在古寺的晨鐘暮鼓里，年年相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梅開了。不是疏影橫斜的孤高，而是滿枝滿椏的熱鬧——粉紅的花團(tuán)簇在枯瘦的枝上，像把整個冬天攢下的清寒，都釀成了春的甜意。遠(yuǎn)處，飛檐翹角在薄霧里若隱若現(xiàn)，灰墻斑駁，卻壓不住那一點一點透出來的古意。風(fēng)過時，花瓣不落，只輕輕顫，仿佛怕驚擾了廟里剛?cè)计鸬哪庆南恪Ｎ液鋈幻靼?，“醉”字不在酒里，而在這一樹梅、一堵墻、一座寺的呼吸之間——人未飲，心已微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鐵佛寺的香爐蹲在檐下，黑沉沉的，像一塊從山里鑿來的墨玉。爐身刻著細(xì)密紋路，金漆寫的“鐵佛寺”三字，在斜陽里泛著溫潤的光。爐中仿佛有青煙正一縷一縷地升，細(xì)而直，未散便被風(fēng)揉成薄霧，混進(jìn)飄來的櫻瓣里。那煙與花，一靜一動，一重一輕，卻奇異地纏在了一起，仿佛香火在替梅花說話，而花瓣，正替香火落款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她站在梅樹下，白帽、墨鏡，雙手合十。沒有焚香，沒有跪拜，只是靜靜站著，像一枝新抽的梅枝，柔韌而篤定。風(fēng)來，幾瓣花落在她肩頭，她也不拂。我遠(yuǎn)遠(yuǎn)看著，忽然覺得，所謂“醉江南”，未必是醉在酒盞里，有時，只是醉在某一刻的停駐——心靜了，梅香便有了分量，重得讓人舍不得挪步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屋脊上蹲著幾尊小獸，有麒麟，有狻猊，還有個騎在瑞獸背上的童子，眉眼已有些模糊，卻仍透著一股憨然的神氣。它們俯視著滿樹梅花，也俯視著香爐里升騰的煙。我仰頭看了許久，才發(fā)覺，這些沉默的守望者，早把梅香、香火、鐘聲、雨聲，一并吞進(jìn)肚里，又在年復(fù)一年的風(fēng)吹日曬中，慢慢吐納成江南的呼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香爐還是那只，“鐵佛寺”——字跡略顯樸拙。它靜立在梅影里，不爭不顯，只把一縷香，一縷光，一縷風(fēng)，都收進(jìn)腹中。我蹲下來，指尖輕觸爐沿微涼的銅銹，忽然想起老僧說過的話：“香不在爐，梅不在枝，醉不在酒，在心肯停一停的地方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屋檐垂落，銅鈴輕懸。風(fēng)來時，它不響，只微微晃，像在聽梅落的聲音。檐下，幾枝紅梅斜斜探出，花瓣薄如紙，卻紅得沉靜。游人走過，腳步放輕，連快門聲都壓得極低——不是怕驚了花，是怕驚了這滿檐的靜氣。原來江南的醉，從來不是喧鬧的酣暢，而是這般：風(fēng)不動，鈴不響，人不語，唯有梅香，在磚縫里、在瓦隙間、在呼吸的間隙里，一寸寸漫上來，漫得人忘了歸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古寺梅香醉江南，醉的哪里是鼻息？是心，在某一刻，終于肯卸下塵勞，與一樹花、一縷煙、一聲風(fēng)鈴，同坐片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