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八六子·桂花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約她時。翠眉舒展，盈盈綴滿花枝。正霧繞幽徑月明，煙迷寒香夜靜，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如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深宮庭院云溪。不大寸心獨(dú)抱，誰知傲骨清奇?不施女兒紅，呈黃流素，欲箋心事，脈脈凝思。衷情在，雨過風(fēng)前弄影，涼生月里豐姿。沁心扉。人間幾魂又癡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鳳凰臺上憶吹簫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見她時，身披縞素，蕭蕭蓬發(fā)如霜。觀四野，回眸柳岸，楚楚殘妝。曾經(jīng)呼風(fēng)喚雨，競春天，處處驕陽。王孫筆，紅楓墨菊，描盡風(fēng)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風(fēng)飛金浪稻熟，吟碩果，桂香吻遍籬香。雁哨遠(yuǎn)，天高氣爽，極目三江。難阻玄冬命駕，呼嘯中，掃去明黃。輪回里，興亡本是尋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傲骨清奇寸心抱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蓬發(fā)如霜興亡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戴曼蔓詠桂詞兩闋賞析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建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世間以桂花入詞者，多取其秋日盛時——金粟綴枝，暗香浮動，一派溫柔富貴氣象。然讀戴曼蔓同年所作兩詞，一為《八六子·桂花》，一為《鳳凰臺上憶吹簫·再見她時》，竟恍若隔世相逢。前一首中的“她”，翠眉舒展，盈盈如詩；后一首再見時，卻已是身披縞素，蓬發(fā)如霜。這其間究竟發(fā)生了什么？是時光的摧折，還是生命的必然？反復(fù)吟詠，方知詞人寫的不僅是桂花的榮枯，更是一個生命個體從青春綻放走向暮年沉思的全部歷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《八六子》中的桂花，是以少女之姿登場的?！凹s她時”三字起筆，便將讀者帶入一場溫柔的邀約。這“她”，是花，亦是人；是眼前之物，亦是心中之象。詞人筆下，桂花的形態(tài)是“翠眉舒展，盈盈綴滿花枝”，那點(diǎn)點(diǎn)金蕊，宛如少女含羞帶笑的眼睛，在綠葉間盈盈閃動。而周遭的環(huán)境更是如夢如幻——“霧繞幽徑月明，煙迷寒香夜靜”，月光、薄霧、幽香交織在一起，將那星星點(diǎn)點(diǎn)的桂子，點(diǎn)染成一首朦朧的詩。這開篇的妙處，正在于將視覺、嗅覺、觸覺全然打通，讓讀者仿佛也置身于那個秋夜，與“她”悄然相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下片筆鋒一轉(zhuǎn)，由外入內(nèi)，直探桂花的魂魄。“深宮庭院云溪”，將桂花的居所指向蟾宮，賦予了它高潔的出身。然而詞人緊接著寫道：“不大寸心獨(dú)抱，誰知傲骨清奇？”那細(xì)細(xì)碎碎的花朵，看似柔弱，卻自有其不可屈折的風(fēng)骨。尤為動人的是“不施女兒紅，呈黃流素”一句——她不屑以紅妝媚人，偏要以素凈的黃示人，這哪里是在寫花，分明是在寫一種人生態(tài)度：不隨流俗，不事張揚(yáng)，只以本真之心，默默呈獻(xiàn)自己的心事?！坝赀^風(fēng)前弄影，涼生月里豐姿”，更將這種孤高寫得搖曳生姿。風(fēng)雨來了，她依然弄影；涼意生了，她更見豐姿。這樣的桂花，不再是供人觀賞的植物，而是一個有傲骨、有深情、有堅守的生命個體。難怪結(jié)句要說“沁心扉。人間幾魂又癡？”——這樣的魂魄，怎能不讓人心折，不讓人癡迷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果說《八六子》寫的是桂花的“盛”，《鳳凰臺上憶吹簫》寫的便是她的“衰”。起句“再見她時”與前詞“約她時”遙相呼應(yīng)，構(gòu)成時間的鏈條。然而再見時的景象，已全然不同：“身披縞素，蕭蕭蓬發(fā)如霜”。那曾經(jīng)翠眉舒展的少女，如今竟是一身素白，滿頭霜發(fā)。“抬望眼、回眸柳岸，楚楚殘妝”，寥寥數(shù)筆，勾勒出一個歷經(jīng)滄桑卻依然保持尊嚴(yán)的形象?！俺垔y”四字最是耐人尋味——雖是“殘”了，卻依然是“妝”，她并沒有在時光的摧折中放棄對自己的珍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詞至此，忽然宕開一筆，進(jìn)入回憶：“曾經(jīng)呼風(fēng)喚雨，競春天、處處驕陽。王孫筆、紅楓墨菊，描盡風(fēng)光?！边@是桂花的過往，又何嘗不是一切生命曾經(jīng)的輝煌？她曾在春風(fēng)中呼風(fēng)喚雨，曾在夏日里驕陽似火，曾是王孫公子筆下的風(fēng)景，曾將紅楓墨菊的美好盡收眼底。下片續(xù)寫秋日的豐盈：“風(fēng)飛金浪稻熟，吟碩果，桂香吻遍籬香。雁哨遠(yuǎn)、天高氣爽，極目三江。”稻浪、碩果、桂香、雁陣，這是一個生命在成熟時節(jié)所收獲的一切，是付出后的回報，是繁華的頂點(di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頂點(diǎn)之后，便是下坡?！半y阻玄冬命駕，呼嘯中、掃去明黃”——無論曾經(jīng)多么輝煌，都無法阻擋冬天的到來。北風(fēng)呼嘯，一夜之間，那耀眼的明黃便被掃蕩殆盡。這是桂花的命運(yùn)，也是一切生命的歸宿。然而詞人并沒有止于悲嘆，而是在最后給出了一個超然的答案：“輪回里，興亡本是尋常?！边@七個字，看似平易，實則千鈞。它不是一個旁觀者的冷眼判斷，而是一個親歷者用一生的沉浮換來的通透。從“約她時”的欣喜，到“再見她時”的震撼，再到這最后的釋然，詞人完成了一次完整的生命思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將兩詞對照來看，《八六子》的特色在于以豐富的想象力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桂花形象，將其人格化、情感化，筆墨細(xì)膩，意境幽遠(yuǎn)，處處流露著對青春與美好的沉醉。而《鳳凰臺上憶吹簫》的特色則在于以時間跨度構(gòu)建生命的完整歷程，通過今昔對比，展現(xiàn)從繁華到凋零的必然，最后以哲理性的思考超越悲歡，氣象開闊，筆力沉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詞的區(qū)別顯而易見：一是青春的頌歌，一是暮年的沉思；一是對當(dāng)下的沉浸，一是對永恒的追問；一是工筆細(xì)描，一是潑墨寫意。然而它們的聯(lián)系更為深刻——寫的是同一株桂花，同一個人，同一種生命的魂魄。只不過前一株開在時間里，后一株已經(jīng)看透了時間。那“傲骨清奇”的寸心，在歷經(jīng)風(fēng)霜之后，并沒有消散，而是化作了“興亡本是尋常”的通達(dá)。這正如人之一生，年少時以孤高自許，以深情自持；待到老去，方知這一切不過是輪回中的尋常風(fēng)景。然而正是這“尋?！倍郑硕嗌俨粚こ５某粮∨c了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掩卷沉思，仿佛看見那個從桂花深處走來的女子，先是翠眉舒展，盈盈淺笑；繼而身披縞素，蓬發(fā)如霜。然而無論容顏如何改變，她的眼中始終有一種光——那是青春時節(jié)的癡情，也是暮年時分看透興亡之后，依然選擇凝視這個世界的溫柔。桂花年年開落，人生幾度秋涼。唯這香魂一縷，穿越榮枯，直抵永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此桂花是以花喻人。戴曼蔓是喻人，還是以桂花自喻？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