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冬日的禹州，風里裹著清冽的涼意，我站在馬文升祠堂前的石碑下，仰頭望去——那通高大的碑身挺立如故，龍紋盤繞，雙龍昂首于頂，仿佛仍在守望著六百年的光陰。碑上“明故太師左柱國吏部尚書謚端肅馬公祠”十六個金字，在微光里沉靜發(fā)亮，不張揚，卻自有分量。碑前小凳上坐著一位老人，雙手攏在袖中，目光低垂，不知是在歇腳，還是在默念某段舊事。我也沒上前打擾，只輕輕繞碑一周，指尖拂過冰涼的碑角，仿佛觸到了明代吏治的脊梁——馬文升，這位禹州走出的“天官”，一生清剛持重，主政吏部十八年，選賢與能，不徇私情。碑不言，卻比任何史冊都更直白地寫著：此地有風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離主碑不遠，另一通石碑靜立于綠地之間。云紋浮雕在碑額上舒展如卷，金文端肅，字字如釘。天色微陰，云層低垂，樹影斜斜地鋪在碑前，連風都放輕了腳步。我駐足片刻，忽然想起馬文升晚年歸隱故里后，常于洞光垂畔讀書著述，不營私第，唯修德業(yè)。這碑雖無名款，卻像一句無聲的注腳：真正的功名不在朝堂之高，而在鄉(xiāng)野之重——它被記得，是因為它值得被立在這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再往里走，一只石龜伏在草坡上，背甲平闊，風霜蝕刻出深深淺淺的紋路，龜首微昂，目光朝向祠堂方向。它不馱碑，卻比馱碑的赑屃更讓我駐足。當?shù)厝苏f，這龜是舊時祠前鎮(zhèn)守的“靈物”，不刻銘文，不題年號，只以沉默的姿勢，年復(fù)一年，馱著時光。我蹲下身，看見龜甲縫隙里鉆出幾莖枯草，在風里輕輕搖。它不說話，可我聽懂了：有些守護，本就不靠喧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一扇藍門悄然嵌在竹影深處，門楣懸著兩只紅燈籠，流蘇垂落，隨風微顫；門兩側(cè)春聯(lián)鮮紅，金字灼灼：“天恩浩蕩千山翠，官德清淳萬戶春”。門中央那塊藍底白字的提示牌有點突?！皽剀疤崾荆耗堰M入24小時監(jiān)控區(qū)域，禁止焚燒”。我忍不住笑了：古意與今規(guī)，在此握手言和。竹葉沙沙，仿佛在替馬公點頭：禮不可廢，火亦須禁；敬神在心，不在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《五朝元老馬文升》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文升（1426—1510），字負圖，號約齋、三峰居士，晚年更號友松道人。鈞州（今河南禹州市）人。景泰二年進士。弘治初任兵部尚書，十五年任吏部尚書，位居一品。去世后贈特進光祿大夫、太師，謚號端肅。一生政績卓著，先后輔助代宗朱祁鈺、英宗朱祁鎮(zhèn)、憲宗朱見深、孝宗朱祐樘、武宗朱厚照，故有“五朝元老馬文升”之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景泰二年（1451年），馬文升考中進士，授御史，剛出仕不久，就先后到山西和湖廣任職。所到之處，翦暴除奸，震動朝野，有“神君”之稱。英宗天順七年（1463），馬文升任福建按察使。后來，當他任滿調(diào)離福建時，當?shù)匕傩樟鱾髦@樣的歌謠：“馬使留來天有眼，馮公不去地無皮”，以表示對他的贊揚和懷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成化十一年（1475年）,馬文升任兵部侍郎,這年秋天,馬文升遭遇第一次變故。當時大太監(jiān)汪直巡視邊陲,奢華鋪張,沿途斂財。馬文升為官清廉,沒有什么好禮可送,被扣上擾邊的罪名貶為邊城守備。兩年后汪直因為劣跡敗露被貶為南京御馬監(jiān),憲宗召回馬文升,封為左副都御史,巡撫遼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文升以勤政廉政為榮,說服皇帝除在早朝之外,還要在便殿召見大臣,當面批閱奏章。又增設(shè)午朝。議事后,皇上與大臣們共進午餐,這種工作餐只備一菜一湯一飯。不久，為照顧個人口味,允許自帶一樣小菜,馬文升自帶的小菜總是一枚河下咸鴨蛋。一天，馬文升正待把吃剩的一半河下鴨蛋用紙貼上洞口,皇帝發(fā)話了:“馬文升，你這個小摳,不用貼了,貢上來與朕嘗嘗?！被噬线@一嘗不要緊，龍心大悅，喜歡上了河下鴨蛋這個味道，還將河下鴨蛋列入貢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文升在陜西任職數(shù)年，苦心經(jīng)營，不僅災(zāi)年建議朝廷賑濟百姓，減少群眾痛苦，平日還親力親為，秉公執(zhí)政，實現(xiàn)了西北地區(qū)的安定。成化十一年（1475）春，馬文升總制甘、涼、寧夏三鎮(zhèn)軍務(wù)。十四年（1478）又進為左侍郎。十九年（1483）再進為左副都御史。這期間遼東多事，馬文升先后三次受朝廷派遣巡撫遼東，整飭遼東軍務(wù)，安撫了遼東一帶的女真等少數(shù)民族部落。他修城堡，練兵士，利兵甲，特別注意整肅軍紀，撫恤軍民，從而使百姓安居樂業(yè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弘治初年，針對賦稅徭役日益繁重，百姓痛苦不堪的情況。馬文升當面勸諫孝宗，并要求孝宗下旨，嚴令在京各部節(jié)省開支，不得向老百姓隨意征稅，立即停止修建各王府，讓老百姓休養(yǎng)生息。孝宗都予以采納，因而受到了百姓的擁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弘治十四年（1501年），馬文升任吏部尚書，他于屯田（開墾耕作農(nóng)田）、馬政（牧養(yǎng)、訓練、使用和采購官用馬匹）、邊備（邊防守備）、守御（要塞的防守防御）等多有建策。十八年（1505），馬文升主持吏部考查朝中官員，他采取果斷措施，淘汰不稱職的官員2000余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弘治十七年（1504年），孝宗召見負責考察的馬文升和都御史戴珊等議事。馬文升已七十九歲，行動不便，耳朵又背，孝宗對他講了兩遍，要他秉公黜陟。馬文升回答：“陛下圖治若此，宗社之福也。”然后被左右扶下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正德五年六月八日（1510年7月13日），馬文升去世。享年八十五歲，葬于州北大隗山麓，獲贈光祿大夫、太傅，謚端肅。嘉靖（1522—1566）初年，又加贈馬文升為左柱國、太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文升一生著作頗豐，著有《端肅奏議》、《西征石城記》、《撫安東夷記》、《鎮(zhèn)克哈密國王記》和《約齋集》等數(shù)十卷流傳于世。在他的詩作中，既有表現(xiàn)其個人高尚氣節(jié)的內(nèi)容，如《題壁》：“一枕清風枉自得，半瓢野菜不須求；看來世態(tài)渾無味，笑傲雪山天際頭”。還有表示其遠大志向和高尚品格的篇章，《送子會試中》寫到：“分守岷州便道歸，沿裝送兒赴春闈，車馬到處須防險，爵祿隨天每慎微；直道遜詞真口訣，權(quán)門利路是危機，傳家數(shù)世唯清儉，富貴休忘著布衣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【短評】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朝皇帝多以嚴苛著稱，加之汪直、劉瑾、魏忠賢等宦官相繼專權(quán)，名臣廉吏多有未能善終者，可謂“伴君如伴虎”。“五朝元老馬文升”能夠在復(fù)雜的政治環(huán)境下巧妙周旋，并且翦暴除奸，使百姓安居樂業(yè)，除了過人的智計，更在于對清廉的堅守。正因為將清廉作為一生服膺的信念，馬文升才能風云不驚，承受住很多的苦難而保持氣節(jié)。清廉與貪婪水火不容，除了拒絕貪婪的誘惑，還要同不正之風堅決斗爭，這些方面都值得后人學習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祠堂入口旁的石墻上，釘著一塊略顯斑駁的金色牌匾，“馬文升祠堂”五個紅字仍精神矍鑠，下方黑字寫著保護范圍：“以垂光洞為基點向南西各擴100米，向北擴200米”。電線從匾旁垂下，半舊不新，像一條不經(jīng)意搭在歷史肩頭的現(xiàn)代絲線。我伸手比劃著那“200米”，忽然覺得，所謂保護，不只是劃出地理的圈，更是讓一個名字、一種氣節(jié)，在人心中多延展幾步路的距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穿過那道拱門，抬頭便是“天官府”三字橫額，筆力遒勁，氣韻沉雄。門內(nèi)幽微，光影在青磚地上切出一道斜線，仿佛通往另一個時空的窄徑。左側(cè)石柱旁擱著個粉色塑料盆，盛著半盆清水；右側(cè)白袋靜靜倚著墻根——生活就在這莊嚴的縫隙里，自然落腳。我站在門洞口，沒急著邁進去，只讓眼睛先適應(yīng)那點暗，像在等自己，也等六百年前的某陣風，輕輕拂過耳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院角一方小碑，刻著“垂光洞”三字，篆意渾厚，旁有小字落款已漫漶難辨。碑下貼著一張紅紙“吉星高照”，福字飽滿，墨跡未褪。古與今，在此疊印得如此妥帖——不必撕掉舊字去貼新愿，舊字自有光，新愿亦自有根。我掏出手機想拍，又放下：有些光，得用眼睛記，用心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祠堂正殿內(nèi)，紅燈低垂，金幔輕漾，三尊神像端坐于高臺。中間那位，袍服莊重，面容沉靜，眉宇間有股不怒自威的清正氣。香爐青煙裊裊，供果鮮亮，一位穿紅花棉襖的老奶奶正俯身插香，動作緩慢而鄭重。我沒走近，只站在門邊靜靜看了會兒。她沒念經(jīng)，也沒禱告，只是把三炷香插得筆直，然后退后半步，輕輕拍了拍圍裙上的香灰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：所謂敬仰，未必是仰望神壇，有時只是把一份樸素的記得，端端正正，插進歲月的香爐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殿中神像，中者紅袍金龍，左者藍袍金紋，右者紫袍持杖，冠冕各異，氣度卻一脈相承——不是威壓，而是端凝；不是神異，而是可親。他們不像被供在高處，倒像幾位退下來的老鄉(xiāng)賢，圍坐議事，袍角還沾著禹州的泥土與墨香。我抬頭細看那紅袍神像的眉眼，竟覺幾分熟悉：像村口教過私塾的老先生，像祠堂修志時伏案抄錄的族老，更像史書里那個“性剛方，不茍合，遇事敢言”的馬文升——他沒成神，只是被故鄉(xiāng)人，以最莊重的方式，留在了家門之內(nèi)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離祠時，我回望了一眼“天官府”門額。冬陽終于破云而出，金光斜斜灑在藍門、紅燈、青磚與竹影之上。風過處，燈籠輕晃，仿佛有人在輕輕應(yīng)答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所謂掠影，并非浮光掠影；而是以腳步為筆，以目光為墨，在禹州的山水祠宇間，一筆一劃，寫下的，是人對人，最溫厚的記得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