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出廣元城北,沿嘉陵江東岸行不過五里,便望見那道著名的崖壁了。千佛崖就這樣靜靜地矗立著,背依巍巍山巒,面對滔滔江水。它是四川境內(nèi)規(guī)模最大的石窟群,從北魏時期開始鑿刻,歷經(jīng)西魏、北周、隋、唐,直至明清,一千五百年的時光都凝固在這片長約三百八十米的崖壁上。遠(yuǎn)遠(yuǎn)望去,重重疊疊的龕窟密如蜂房,在午后的陽光下,顯得既莊嚴(yán)又有些神秘的意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沿著崖壁下的石階緩緩前行,最終在一尊造像前停住了腳步。這是編號806號“多寶窟”中的脅侍菩薩像,當(dāng)?shù)厝擞H切地稱她為“東方維納斯”。她高約一米三五,身形微微扭轉(zhuǎn),呈現(xiàn)出優(yōu)美的S形曲線。她手持長長的蓮莖,那蓮花開得正好,雖歷經(jīng)千年,花瓣的脈絡(luò)依然清晰可辨。她的寶冠束發(fā),眉眼細(xì)長,鼻梁玲瓏,嘴角微微上揚(yáng),那抹微笑里,有少女的羞澀,有菩薩的慈悲,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神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微笑讓我想起傳說中的故事。有人說,這些佛像的開鑿,與女皇武則天有關(guān)。武則天生于利州,也就是今天的廣元,當(dāng)她登上皇位后,下詔令各州建造大云寺,珍藏《大云經(jīng)》,因經(jīng)中稱她是彌勒佛降生。千佛崖中心位置的大云洞,據(jù)說就刻有武則天的化身像。我不知道眼前這尊持蓮觀音與武則天有無關(guān)聯(lián),但她的確有一種非凡的氣質(zhì),既超凡脫俗,又親切和善,仿佛在告訴你:成佛成仙的路,其實(shí)就在人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忍不住伸出手,輕輕撫摸崖壁的紋路。指尖觸到的,是黃砂巖的粗糙與溫潤。砂巖顆粒細(xì)膩,適宜雕刻,卻也容易風(fēng)化。一千五百年來,多少雙手曾經(jīng)撫摸過這同一塊石頭?有虔誠的僧侶,有往來于金牛古道的商旅,有戰(zhàn)亂中逃難的百姓,有像我這樣遠(yuǎn)道而來的游客。每一次觸摸,都是一次隔空的對話。指尖傳來千百年的煙火溫度,那溫度里有香火的熏染,有風(fēng)雨的侵蝕,有人間的悲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腳下的石階,是金牛古道的遺跡,是兩千多年前巴蜀通往中原的重要通道。李白“蜀道難,難于上青天”所寫的,正是這條路。我腳踏著青石板,仿佛能聽到歷史的回響:秦漢的車馬、魏晉的僧侶、唐宋的詩人、明清的商賈、民國修建川陜公路的民工,他們都曾從這里走過。每一步,都踏在文化的斷層上;每一腳,都能感受到文明碰撞與傳承的轟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遠(yuǎn)處傳來嘉陵江的濤聲。江水從北面流來,在這里拐了個彎,又向南奔流而去。這濤聲,千年來不曾停歇,聽過僧侶的梵唱,聽過詩人的吟詠,聽過筑路的炮聲,如今又聽著一批批游客的驚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夕陽西下,我依依不舍地離開?;赝Х鹧?,夕陽的余暉灑在崖壁上,那些佛像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色。嘉陵江的濤聲依舊,像是在為它們唱著永遠(yuǎn)的挽歌,也像是在為它們做著永恒的祝福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