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北云岫

太平橋文化

【一、醉流霞】?一九九七年的春天，日照后村鎮(zhèn)幸福嶺上的茶園，綠得能掐出水來。陳望北從部隊轉(zhuǎn)業(yè)，被分到日照市文化館。報到第一天，館長說：“小陳，后村那邊有個新成立的茶企，叫林苑茶業(yè)，你去看一眼，寫篇報道?！?lt;/b>他騎著二八大杠，沿著沙土路往西騎了三十里。路兩邊漸漸變成緩坡，茶園一片連著一片，采茶的女人戴著斗笠，腰系竹簍，手指在茶尖上翻飛。陽光從薄霧里漏下來，整個山谷都是嫩綠的氣味。林苑茶業(yè)的廠區(qū)不大，幾排平房，一個曬場，后面就是連綿的茶園。曬場上搭了個簡易舞臺，正在搞“慶七一”職工匯演。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，都是周邊村子的茶農(nóng)和廠里的工人。陳望北找了個角落站著，掏出筆記本，等著記錄。然后她就出來了。李念薇穿著一件月白色的確良襯衫，頭發(fā)扎成一條麻花辮，站在舞臺中央，對著破舊的麥克風清了清嗓子。臺下頓時安靜了。她唱的是鄧麗君的《小城故事》。聲音又清又亮，像山澗里的水，叮叮咚咚淌過每個人的心。陳望北手里的筆忘了動。唱完，臺下掌聲雷動。她微微鞠躬，抬起頭的時候，目光恰好掃過角落里的他。四目相對，她愣了一下，然后輕輕笑了笑。陳望北覺得自己被那個笑容擊中了。后來他才知道，她是林苑茶業(yè)的第一批員工。廠子剛成立，她是后村本地人，初中畢業(yè)就進了廠，在包裝車間干活，也兼著廠里的文藝宣傳。那天匯演結(jié)束，陳望北在廠里的食堂吃午飯。他端著搪瓷缸子找座位，一抬頭，看見她坐在角落里的條凳上，面前擺著一碗糙米飯和一小碟咸菜。“這兒有人嗎？”他問。她抬起頭，認出是他，笑著搖搖頭。他坐下來，不知道怎么開口。倒是她先說話：“你是市文化館的吧？我看見你拿筆記本記東西來著?！?lt;/b>“啊，對，”他趕緊說，“我叫陳望北，剛轉(zhuǎn)業(yè)來的。”“我叫李念薇，”她說，“包裝車間的?！?lt;/b>就這樣認識了。后來的日子，陳望北往后村跑得越來越勤。名義上是“采風”“調(diào)研”，實際上就是為了能見她一面。有時她忙，他就在茶園里轉(zhuǎn)悠，看工人們采茶，聽老茶農(nóng)講炒茶的門道。等她下班了，兩個人沿著茶園中間的小路走，一直走到天邊的晚霞燒成灰燼。有一次，他送她到村口，她忽然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布袋子，塞到他手里。“我自己炒的茶，”她說，“廠里新出的品種，叫‘極北云岫’?！?lt;/b>“極北云岫？”他念著這個名字，覺得好聽。“嗯，董廠長取的，”她說，“說是產(chǎn)地之極北、環(huán)境之極幽、茶葉之極品的意思。極北——咱們這兒是茶樹能自然生長的最北方；極幽——云霧繚繞的遠山叫云岫，說的是茶生長的環(huán)境?！?lt;/b>他打開袋子，茶葉的清香撲面而來。袋口用紅絲線系著一個同心結(jié)。“這是……”“瞎編著玩的，”她臉紅了，轉(zhuǎn)身就跑進巷子里，“路上慢點！”陳望北握著那袋茶，站在暮色里，覺得整個春天都是他的。 【二、掩關(guān)從此入離憂】 那年秋天，陳望北正式向李念薇表白了。還是在茶園的小路上。月亮升起來，照著層層疊疊的茶樹，像一片銀色的海。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布包，打開，里面是一雙嶄新的尼龍襪。“我聽你說冬天腳冷，”他說，“這個……暖和?！?lt;/b>李念薇看著那雙襪子，眼圈紅了。“陳望北，”她說，“你知道我家的情況。我爹身體不好，弟弟還在上學，我得撐著這個家。我不能跟你去縣城?！?lt;/b>“那我調(diào)來后村?！彼f。“你胡說什么，”她笑了，眼淚卻掉下來，“你是國家干部，調(diào)來后村干什么？當農(nóng)民??？”“我不怕。”他說。她看著他，月光落在他的臉上，眼睛亮得驚人。她忽然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涼，手指上有包裝茶葉留下的繭子。“等我弟弟考上高中，”她說，“等我爹身體好一點，我就去縣城找你?！?lt;/b>他用力點頭：“我等你?！?lt;/b>一九九八年，李念薇的弟弟考上了市一中。她高興得一夜沒睡，第二天一大早騎著自行車去縣城找他。陳望北在文化館門口看見她的時候，她凍得臉通紅，頭發(fā)上結(jié)著白霜。他把她拉進屋里，用搪瓷缸子給她沖了杯熱水。“我弟弟考上了！”她捧著缸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市一中！”“太好了！”他比自己考上還高興，“以后周末可以來我這兒，我給你做好吃的?！?lt;/b>她笑著笑著，忽然低下頭，不說話了。“怎么了？”他問。她沉默了很久，說：“望北，有人給我說媒了。”他愣住了。“是濤雒那邊一個茶葉販子，”她說，“專門從南方收鮮葉往這里倒騰的，家里有錢。我爹……我爹有點動心。”陳望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卻什么都說不出來。她抬起頭，看著他，說：“我沒答應?！?lt;/b>“念薇……”“但我也沒法讓他死心，”她低下頭，“我弟弟上學要花錢，我爹看病要花錢。我不能光想著自己?！?lt;/b>那天晚上，陳望北送她去汽車站。最后一班車已經(jīng)開走了，他騎自行車載著她往回村的路走。三十里沙土路，她坐在后座上，兩只手輕輕環(huán)著他的腰。月亮很大，照著兩邊黑黢黢的茶園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車輪碾過沙子的沙沙聲。騎到村口的時候，她跳下車，站在他面前。“望北，”她說，“你等我兩年。兩年以后，我弟弟考上大學，我就跟我爹說清楚。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點點頭。她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，然后轉(zhuǎn)身就跑進了村子。陳望北站在原地，摸著臉頰，很久沒有動。那一年，她弟弟在市一中考了第一名，但她沒有來找他。七月份的時候，他收到她一封信，說那個茶葉販子天天往她家跑，她爹的病又重了，家里的賬越欠越多。信很短，最后寫了一句：“望北，我對不起你?！?lt;/b>他當天下午就騎車去了后村。到她家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院子里亮著燈，透過窗戶，他看見她爹坐在炕上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旁邊，正往桌上擺東西——煙、酒、布料。李念薇站在角落里，低著頭，看不清表情。他沒有進去。他站在院墻外面的老槐樹下，一直站到那男人出來，騎上摩托車突突突地走了。他才推門進去。李念薇看見他，愣住了。“你怎么來了？”他看著她的眼睛，說：“我來帶你走。”她沒說話。眼淚慢慢流下來。“念薇，”他說，“我轉(zhuǎn)業(yè)有安家費，我可以租房子，我可以供你弟弟上學。你跟我走。”她搖搖頭，聲音啞了：“望北，我爹沒人照顧。我不能扔下他?！?lt;/b>“那我們結(jié)婚，把你爹接過去?！?lt;/b>“縣城的醫(yī)院貴，他舍不得他的地，他的茶園，”她哭著說，“你不懂?！?lt;/b>他確實不懂。他從小在城里長大，十八歲當兵，轉(zhuǎn)業(yè)回來分到市里。他不知道一個茶農(nóng)一輩子守著自己的地是什么感覺，不知道欠了一屁股債是什么感覺，不知道被逼著嫁人是什么感覺。他只知道他不能沒有她。但那又怎樣呢？那天晚上，他騎車回縣城。三十里路，他騎了三個小時。騎到一半的時候下起了雨，雨又冷又密，澆得他睜不開眼。他沒有停，一直騎到縣城，渾身濕透，牙齒打顫。第二天，他發(fā)起了高燒。一個人在宿舍里躺了三天，沒人知道。李念薇的信，他沒有回。 【三、從此音塵各悄然】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，陳望北聽人說，李念薇結(jié)婚了。就是那個茶葉販子。濤雒鎮(zhèn)的，姓段，專門從南方收鮮葉往這倒，掙了不少錢。那幾年日照綠茶名氣漸響，“極北云岫”也拿了些獎，茶葉生意好做。他一個人坐在宿舍里，喝了一整夜的酒。第二年春天，市文化館改革，他主動要求下鄉(xiāng)，去了最偏遠的碑廓鎮(zhèn)文化站。那里都是山，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，離后村七八十里。他想著，離得遠了，就能忘了。但忘不了。他有時候下鄉(xiāng)路過茶園，會停下來站一會兒。看著那些采茶的女人，恍惚覺得其中有一個是她。等走近了，才發(fā)現(xiàn)不是。二〇〇二年的冬天，他調(diào)回市文化館。有人給他介紹對象，他見了幾個，都沒成。別人問他想要什么樣的，他說不上來。但他知道，他心里裝著的那個人，不是她們。他不知道的是，李念薇的日子并不好過。姓段的男人一開始還行，后來生意做大了，心就野了。他在外面有了人，一年到頭不回家，錢也不往家拿。李念薇一個人撐著家，照顧病重的父親，供弟弟讀完高中，又供他上大學。父親去世那年，姓段的回來奔喪，連棺材錢都沒出。弟弟考上省城大學那年，她提出了離婚。姓段的冷笑：“離就離，你以為你還能找著什么人？”她什么都不要，只要女兒。二〇〇四年的夏天，她帶著女兒從濤雒搬回后村，住進父親留下的老屋。茶園早就荒了，她重新拾掇起來，又去林苑茶業(yè)找了份工。廠里的老員工還記得她，董廠長說，回來吧，包裝車間正好缺人。她白天上班，早晚侍弄茶樹，一個人硬是把日子撐了起來。弟弟在省城讀書，寫信來說：姐，等我畢業(yè)了，我來接你。她回信說：你好好讀書，姐沒事。她從來不提陳望北。但她床頭柜的抽屜里，壓著一袋茶葉。那是一九九七年秋天她親手炒的“極北云岫”，用紅絲線系著。早就不能喝了，但她一直留著。 【四、重來回首已三生】 二〇〇七年的秋天，陳望北去林苑茶業(yè)采風。市里要編一本《日照民間文藝集成》，他是主編，需要收集茶歌、采茶號子。林苑茶業(yè)的負責人說：“這些老東西，你得找那些老員工。我們廠里有個女工，在林苑干了十年了，她爹以前是后村有名的茶把式，傳下來不少歌，她也會唱?！?lt;/b>陳望北沒多想，說：“那就麻煩您安排一下?！?lt;/b>第二天下午，他在廠區(qū)邊溜達邊等著。秋陽很好，車間的大笸籮里攤著新采的茶葉，空氣里彌漫著清香。腳步聲從身后傳來。他轉(zhuǎn)過身。她站在那里，穿著一件褪色的藍布褂子，頭發(fā)已經(jīng)剪短了，用一條手絹隨便扎著。比從前瘦了，臉上也有了細紋。但那雙眼睛，還是那個眼睛。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，兩個人都愣住了。時間仿佛停住了。笸籮里的茶葉靜靜地躺著，遠處傳來包裝車間的機器轟鳴。秋風吹過，卷起幾片枯葉。她先開口，聲音有些抖：“是……是你？”他張了張嘴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說不出話來。她低下頭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抬起頭，笑了笑。那個笑容和從前一樣輕，一樣淡，像水面上的漣漪。“你還沒變，”她說，“就是老了點?！?lt;/b>他喉嚨發(fā)緊，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：“你……你還好嗎？”她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，最后說：“還行。”那天下午，她沒有唱歌。他們坐在茶園邊的石墩上，說到太陽落山。她說這些年的經(jīng)歷，離婚、父親去世、一個人帶孩子、種茶、在廠里打工。他聽著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說到最后，她忽然問：“你結(jié)婚了嗎？”他搖搖頭。她愣住了。“沒有，”他說，“沒遇到合適的?！?lt;/b>她低下頭，過了很久，輕輕說：“望北，我對不起你?！?lt;/b>他看著她的側(cè)臉，夕陽的光落在她鬢邊，照出幾根白發(fā)。“沒什么對不起的，”他說，“都過去了?！?lt;/b>她抬起頭看他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爍。但她沒說話。天黑了，他要走了。她送他到廠門口。還是那條路，還是那棵老槐樹。十年過去了，老槐樹更粗了，他也從青年變成了中年人。“望北，”她忽然叫住他。他轉(zhuǎn)過身。她站在暮色里，嘴唇動了動，最后說：“我那袋‘極北云岫’，你還留著嗎？”他愣了一下，然后點點頭。她笑了。那個笑容像很多年前一樣，明亮又柔軟。“我也留著，”她說，“你給我的那雙襪子?！?lt;/b>他不知道該說什么。站在那里，看著她。“路上慢點。”她說。他點點頭，跨上自行車。騎出很遠，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。她還站在廠門口的老槐樹下，一動不動地望著他。他忽然想起“極北云岫”那三個字的意思——產(chǎn)地之極北，環(huán)境之極幽，茶葉之極品。他想，她也是他的極北，他的云岫，他的極品。只是這輩子，終究是錯過了。他是她的朱砂痣，她是他的意難平。 二〇一〇年的冬天，陳望北收到一封信。信封上的字跡他認得，是她的。他拆開信，里面是一張照片。照片上是林苑茶業(yè)的茶園，冬天的茶園，茶樹上落滿了雪。茶園中間有一條小路，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幸福嶺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：“望北：那年你走的第二天，我一個人來茶園，給你拍了這張照片。這些年，我常常走這條路。每次走到頭，就想，要是能看見你在那邊等著，該多好。念薇?！?lt;/b>陳望北拿著照片，在窗前站了很久。窗外下著雪，縣城的街道白茫茫一片。他打開抽屜，里面有一個褪色的布袋子。袋口系著紅絲線編的同心結(jié)。旁邊還有一雙尼龍襪，包著當年的包裝紙，從沒穿過。他把照片放進去，和它們放在一起。關(guān)上抽屜，他走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雪。很多年前，有個姑娘在茶園的小路上，踮起腳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。那個瞬間，他一輩子都忘不了。后來他聽人說，林苑茶業(yè)這些年越做越大，“極北云岫”先后拿了山東省十大名優(yōu)茶、山東省著名商標，還得了“中茶杯”特等獎。他買了一盒，泡了一杯。茶湯清亮，香氣清高，入口有板栗香，還有一絲豌豆的鮮甜。他想，這就是她說的“極北云岫”——產(chǎn)地之極北，環(huán)境之極幽，茶葉之極品。也是他這輩子，再也回不去的那個春天。 注：林苑茶業(yè)成立于1997年，位于日照市后村鎮(zhèn)幸福嶺茶葉片區(qū)，產(chǎn)品“極北云岫”為山東十大名茶之一。 　　【極北云岫·后記】 二〇二五年春天，陳望北從市文化館退休了。退休那天，他沒跟任何人說，一個人開車，沿著機場高速路往后村去。三十四里路，不一會就到了。路兩邊蓋起了新房子，但幸福嶺上的茶園還是那片茶園。林苑茶業(yè)的大門換了新的，氣派了不少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沒有進去。他去了茶園。四月的茶園，正是采春茶的時節(jié)。采茶的女人戴著斗笠，腰系竹簍，手指在茶尖上翻飛。陽光從薄霧里漏下來，整個山谷都是嫩綠的氣味。和原來的一模一樣。他在茶園中間的那條小路上走著，一直走到盡頭。盡頭是幸福嶺的最高處，站在那里，可以看見整片茶園，看見遠處的廠區(qū)，看見更遠的青山如黛、草色如煙。他在那里站了很久。風吹過來，帶著茶葉的清香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詩： “紅霞一片海上來，照我樓上華筵開?！?lt;/b> 那是清代詩人黃景仁的詩，寫的是李白。但他覺得，這詩寫的也是他自己——只是他這一生，沒有華筵，只有這一片茶園，和那一個人。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布袋子。袋子已經(jīng)褪了色，但袋口的紅絲線同心結(jié)還在。他打開袋子，捻出一小撮茶葉，放進嘴里，慢慢嚼著。茶葉早就不能喝了，但他還是嚼出了當年的味道——極北云岫，產(chǎn)地之極北，環(huán)境之極幽，茶葉之極品。也是他這輩子，再也回不去的那個春天。下山的時候，他在茶園門口碰見一個人。是個姑娘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扎著馬尾辮，穿著一件印著“林苑茶業(yè)”字樣的工作服。她看見他，愣了一下，問：“大爺，您找誰？”他搖搖頭：“不找誰，就來看看。”姑娘哦了一聲，忽然盯著他看了兩眼，問：“您……是不是姓陳？”他愣住了。姑娘從口袋里掏出一封信，信封已經(jīng)有些皺了：“我媽媽讓我?guī)е@封信，說如果有一天碰見一個來茶園的老先生，就交給他。她等了您四五年了，每年春茶下來的時候都讓我?guī)е?，說萬一碰上呢。”他接過信，手有些抖。信封上寫著三個字：陳望北收。字跡他認得，是她的。他拆開信，里面只有一張紙，紙上只有一首詩： “抑情無計總飛揚，忽忽行迷坐若忘。遁擬鑿坯因骨傲，吟還帶索為愁長。聽猿詎止三聲淚？繞指真成百煉鋼。自傲一嘔休示客，恐將冰炭置人腸?！?lt;/b>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：“望北：這是我抄給你的詩。黃景仁的，我最喜歡的一首。這些年，我常常想起你。但我想，你大概不想再見我了。我把這首詩留給你，就當是告?zhèn)€別吧。念薇，二〇一七年秋。”二〇一七年秋。就是那次在茶園見面之后。她早就寫好了這封信，卻一直沒有給他。她讓女兒每年帶著，等著，等一個或許永遠不會來的人。他握著信，站在那里，很久沒有動。姑娘小心翼翼地問：“您……是我媽媽的那個朋友嗎？”他點點頭，又搖搖頭，說不出話來。姑娘沉默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我媽媽去年冬天走了。肺癌。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就是晚期，熬了三個月?！?lt;/b>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“她臨走的時候跟我說，如果有一天碰見您，就跟您說一句話，”姑娘的眼圈紅了，“她說：'那袋極北云岫，我一直留著。那雙襪子，我也一直留著。'”他站在原地，風從茶園里吹過來，吹得他眼睛發(fā)酸。他想說點什么，但什么都說不出來。他想問她葬在哪里。但問了又怎樣呢？他能去她的墳前說什么呢？說對不起？說我等了你二十八年？說這輩子是我負了你還是你負了我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從今往后，這世上再也沒有那個人了。那天傍晚，他開車往回走。車到半路，他停下來，站在路邊，看著西邊的晚霞。紅霞一片，從海的方向涌過來，染紅了半邊天。他忽然想起她抄的那首詩的最后幾句： “身后蒼涼盡如此，俯仰悲歌亦徒爾！杯底空余今古愁，眼前忽盡東南美，高會題詩最上頭，姓名未死重山邱，請將詩卷擲江水，定不與江東向流?！?lt;/b> 他把信折好，放進口袋里，和那個褪色的布袋子放在一起。然后他上了車，繼續(xù)開往縣城的方向。晚霞漸漸暗下去，天邊只剩下一條金線。再往前一會兒，天就全黑了。但他沒有回頭。他知道，那片茶園，那條小路，那個人，都在他身后，越來越遠。而他面前，是回家的路。二〇二五年秋天，《日照民間文藝集成》出版了。陳望北拿到樣書的那天，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晚。他翻開書，找到自己收集的茶歌那一章。其中有一首，是當年她在茶園唱過的采茶號子。他在歌詞下面加了一條注釋：“此歌由林苑茶業(yè)員工李念薇女士演唱。李女士（1978-2024），日照后村人，在林苑茶業(yè)工作十余年，善歌，所傳茶歌質(zhì)樸清越，有山谷之風。謹此致謝?！?lt;/b>他合上書，看著窗外的夜色。窗外是城市的街道，路燈亮著，偶爾有汽車駛過。再遠的地方，是一片黑沉沉的山影。他知道，那山影后面，有一片茶園。茶園里有一條小路，一直延伸到幸福嶺的最高處。站在那里，可以看見整片茶園，看見遠處的機場，看見更遠的青山如黛、草色如煙。他再也沒有去過。但他知道，那條小路還在，那片茶園還在。極北云岫，年年新綠。只是有些人，再也回不來了。 （全文完） 注：故事中的人物與情節(jié)均為虛構(gòu)，謹以此文向林苑茶業(yè)及“極北云岫”致敬，向那些在時光里錯過卻從未遺忘的愛情致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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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北云岫

太平橋文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