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散文‖暖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些東西，是會隨著年歲增長，反而在記憶深處沉積得愈發(fā)晶亮、愈發(fā)清晰的。小時候的暖，在我的記憶長河里，是從一片被嚴寒包裹著的貧瘠里，慢慢焐出了溫度來的。那暖，沒有浩蕩的來處，只是藏在親人最細微的動作里，藏在那些被匱乏映襯得格外明亮的生活片段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早的暖，是帶著他人生命氣息的口糧。我出生在六十年代的隴東貧困縣，日子被缺衣少食”緊緊勒捆著。我是吃著鄰居家阿姨的奶水活下來的，饑饉年代，娘干癟的乳房貼不住我的啼哭，恰逢鄰家在脯乳期，是阿姨溫熱的大愛胸膛，便成了我救命的糧倉。比乳汁記憶更深的，是奶奶和娘喂我豌豆糊的情景。土屋里光線昏黃，她們坐在炕頭，不知從哪里得到的炒熟了的豌豆，放進自己嘴里，慢慢地、用力地嚼研磨后，用舌尖將那已成細糜、混著唾液與體溫的豌豆糊，一點一點渡進我嗷嗷待哺的小嘴。那味道，是焦糊的豆腥，是衰老與年輕口腔混合的微咸，是一種最原始的、帶著犧牲意味的反哺。在倫理深植于血脈的年代，這口豌豆嚼食，便是最本能的慈愛，最無聲的恩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稍長，暖便有了形狀。寒冬清晨，暖是一件烤得蓬松熱乎的棉襖。隴東關(guān)山腳下的冬天，風是刀子，專往骨頭縫里鉆。我最怕黎明衾薄，身軀蜷在冰冷的被窩里，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，手腳早已凍得紅腫麻木。這時，奶奶或娘早已起身，攏起柴火烤凍硬的饃饃。她們拎起我那身硬邦邦、補丁疊著補丁的棉襖，湊近那團桔紅的暖，翻來覆去地烘烤。濕冷的寒氣被逼出，發(fā)出“滋滋”的微響，一股好聞的、帶著煙火氣的棉布焦香彌漫開來。直到棉衣吸飽了熱氣，變得暖烘烘、軟乎乎的，她們才像封裝一件寶物，迅速將我裹進去。寒意被瞬間阻斷，那暖從皮膚直抵心尖，給了我推開家門、走進冰天雪地 上學的勇氣。這片可穿戴感知的“暖”，是她們用粗糙的手，從凜冽天地里為我搶來的、一小塊移動的春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生活往往是將就的，是浸透在日子肌理里的。水是從泉里擔來的，十分地金貴，平時潔凈就成了奢侈。指甲長了，便成了小小的累贅與難堪。父親在縣城工作，回家是件最為開心的大事。他回來的夜晚，煤油燈會被特意挑亮些。我們姊妹四個，按次序伸出小手小腳。父親他那雙溫暖的大手，捏起小小的指甲剪，捧著我們臟兮兮的指尖，湊近燈火，瞇起眼睛，神情專注地為我們剪手腳指甲。在那物質(zhì)貧乏到極處的歲月，是父愛最深沉、最樸素對子女愛的注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所有這些記憶的暖，最終都推向一個甘甜的頂點，直至父親自行車座挎包里那些奶油面包的香氣。我盼父親歸來，是童年時光里最甜蜜的折磨。那意味著有連環(huán)畫看，有水果糖吃。但一切的歡騰開心，都在那只用粗黃紙包裹的面包現(xiàn)身時，達到無聲的頂峰，父親平時的嚴厲會煙消云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解開挎包的動作，總是慢騰騰的，帶著一種莊嚴的矜持。當黃紙被一層層展開，一股我貧瘠嗅覺從未遭遇過的、復(fù)雜而洶涌的香氣，便猛地炸裂開來，霸道地占領(lǐng)了整個房間。那不是普通糧食的香味，而是一種甜潤的蛋香，馥郁的奶油，還有油脂與高溫邂逅后產(chǎn)生的、令人心慌的焦香味。面包是嬌貴的淡金色，表皮有蜂蜜般晶瑩的光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捧著屬于我的那一塊，先不急于吃，而是閉上眼睛，深深地、貪婪地吸吮那香氣，讓那暖甜的氣流充滿整個胸膛。然后用門牙極輕微地磕下一點點，讓那松軟、甘美的滋味，在舌面上極緩慢地融化。那一刻，仿佛所有的寒冷、匱乏、等待，都被這一小塊來自縣城的甜蜜所熨平、所補償。那蛋香馥郁的面包滋味，成了我童年味覺版圖上的一座光芒萬丈的燈塔，一個關(guān)于美食最具體、最實在的記憶，至今誘惑著我的味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，我早已通過苦讀走出了農(nóng)門，離開了生我養(yǎng)我的故鄉(xiāng)，謀取了一份養(yǎng)家糊口的職業(yè)，走過了更廣闊的外面世界，嘗過無數(shù)精巧的甜點。可沒有一種滋味，能覆蓋記憶深處那黃紙包裹面包所散發(fā)的、混合著渴望與疼愛的暖香。我終于明白，那令我靈魂顫栗的甜，里面調(diào)和著被嚼碎的豌豆糊所代表的哺育之艱，烘烤衣裳所蘊含的護雛之暖，修剪指甲所體現(xiàn)的教化之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種來自親人的慈恩厚愛、層層累積起來的暖，便是我生命最初的倫理課。它教會了我，人的根本初心，在于不忘那口對口渡食的來處，在于傳承那件烤衣的心意，在于持守那份修剪指甲的鄭重。人不忘來時路，方知當下的暖。如今每一口安穩(wěn)的飯食，每一件舒適的衣裳，每一刻從容的潔凈，都不是憑空而來。它們墊著親人的饑饉、汗水，愛與奉獻，與被爐火映紅的、憔悴而溫暖的面容和大愛恩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下，守住本心，好好生活，對我而言，是具體而微的。是咀嚼清油白面、大魚大肉和山珍海味時，常懷對那口豌豆糊的感恩；是身處暖室、錦衣玉食時，不忘那縷棉襖被烘烤后的煙火氣；是在紛擾世間，淡定從容，定期修剪內(nèi)心蔓生的荒草。是將那只面包所象征的、對美好最本初的珍惜與悸動，牢牢捂在生命最貼心的位置，讓它成為我面對人生寒暑時，永不冷卻的體溫表和催化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隴東關(guān)山腳下的冬，雖然是漫長寒冷的。但正是那漫無邊際的冷，才讓那一點點從親人掌心、唇間、行囊里滲出的暖，顯得那般滾燙，那般濃烈而不可磨滅。這暖，匯成一道潛流，在我生命的長河中無聲流淌。伴我涉世穩(wěn)健而行，腳步不敢虛浮怠慢。因為我知道，我每走一步，腳下所踏的，都是奶奶、娘和父親，用最樸素的歲月、最沉默的愛，最本真的情，最原始的方式為我焐熱的，一方堅實而溫暖的土地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