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張智勇撰文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東魂，是鹽堿地里長出來的種！脊梁是泰山石條一寸寸磨出的硬，眉宇是渤海浪頭一遍遍拍出的勁——咱膠東漢子的模樣，周正如田埂上挺立的老楊樹：根扎得深，枝伸得直，風(fēng)刮不折，雪壓不彎；咱種的大白菜，棵棵壯得能頂住半扇門，列陣于野，如鐵甲雄兵，靜默而不可撼；咱栽的葡萄，串串沉得壓彎藤蔓，甜得蜜蜂繞著打旋，汁水滴進(jìn)土里，連草根都沁出蜜香！這土地養(yǎng)不出軟骨頭，只淬得出錚錚鐵骨、烈烈肝膽——膠東漢子，生來就帶著鹽粒的咸、海風(fēng)的烈、山石的韌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老屋還在山坳里蹲著，灰石壘的墻，茅草蓋的頂，像一位不吭聲的長輩，把風(fēng)雨都扛在肩上。屋后白塔似的風(fēng)車緩緩轉(zhuǎn)著，葉片切開藍(lán)天，像一把銀亮的鐮刀，割著光，也割著舊時(shí)光。它不吵，卻把勁兒傳到了屋檐下——那檐角翹起的弧度，和膠東漢子挑擔(dān)時(shí)微微后仰的脖頸，竟是一樣的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小時(shí)候常蹲在門檻上，看舅爺用粗布手巾擦汗，汗珠子砸在石階上，“滋”一聲就沒了，只留下深色印子，像他沒說出口的話。他從不講苦，只把煙袋鍋在石沿上“嗒嗒”磕兩下，火星子一蹦，就蹦出半句：“地不哄人?！薄鞘A被磨得發(fā)亮，比灶臺(tái)上的鐵鍋還滑溜，是幾十年鞋底子、鋤把子、扁擔(dān)頭，一寸寸磨出來的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可就是這群能把黃土攥出金、把旱煙袋磕出火星子的膠東漢子，曾被一張零毛五分的魚票，壓得脊背佝僂、喉頭哽咽！我至今記得叔叔攥著空布兜蹲在魚攤前的樣子——那不是窮，是把尊嚴(yán)碾成齏粉埋進(jìn)泥里的疼；那不是弱，是拼盡所有力氣，卻連一尾活魚都拎不回家的愧！那五分錢，壓彎的不是腰，是整整一代人不敢抬頭的黎明！膠東漢子的脊梁，不是沒彎過，是彎成弓，只為把日子射得更遠(yuǎn)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，把一輩子釘在田埂上的舅爺、姨爺、姑婆、祖父，都化作了荒山野嶺間一座座矮矮的墳包。墳頭草綠了又黃、黃了又綠，年年瘋長，像我割不斷的血脈，扯不開的念想。我總想扛著鐵鍬、揣著紙錢，跪在那捧黃土前，哭啞嗓子，掏空心窩，把半生沒說完的話，全倒在他們聽得見的風(fēng)里！膠東漢子的淚，從不往地上流，只往天上飄——飄成云，飄成雨，飄成山野間一聲聲不落的回響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要對著山野嘶吼：“爺爺們！奶奶們！你們睜眼看看啊——這日子，是你們蹲在地頭掐著指頭算都不敢想的夢！高樓比昆崳山還高，車流比麥浪還密，飯桌上的魚肉堆成山，冰箱里的鮮貨凍成雪！你們當(dāng)年攥出汗、攥出血、攥不出手的五分錢，如今掉在地上，連風(fēng)都懶得彎腰撿！”膠東漢子的吶喊，從來不是哭訴，是告慰，是承諾，是把祖輩未竟的晨光，一寸寸接進(jìn)自己掌心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哭，是疼！是踩著你們脊梁登高望遠(yuǎn)，卻再尋不見你們身影的撕心裂肺；是你們把血汗?jié)娺M(jìn)鹽堿地，把盼頭種進(jìn)麥穗里，卻沒嘗過一口紅燒肉的酥香，沒坐過一回高鐵穿云破霧的豪邁！你們沒享福，可這福，是你們用命夯出來的地基，用命點(diǎn)起的燈！膠東漢子的福，從來不是坐享其成，而是俯身拾起你們未熄的火種，再燃一程山海長明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我知道——你們沒白活！你們種的大白菜，喂壯了一代代膠東娃的筋骨；你們栽的葡萄藤，年年結(jié)果，甜透了山河翻覆的好光景；你們彎了一輩子的腰，不是屈服，是把脊梁彎成弓，射出膠東人挺直的今天！這盛世繁華，哪一寸土地沒浸著你們的汗？哪一縷炊煙沒飄著你們種的莊稼香？膠東漢子的根，深扎在你們的墳頭草里；膠東漢子的魂，早已長進(jìn)每一道犁溝、每一串葡萄、每一陣穿山越嶺的海風(fēng)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們的魂，早已長進(jìn)膠東的土里！抽穗的麥子是你們在點(diǎn)頭，掛霜的葡萄是你們在咧嘴，連渤海灣的浪，都一聲聲喊著當(dāng)年的號(hào)子！你們沒坐在今天飯桌旁，可這滿桌珍饈，全是你們用命換來的席位！膠東漢子的飯碗里，盛著米，也盛著你們未涼的體溫；端起酒杯時(shí)，敬的不是虛空，是那一座座矮墳里，從未熄滅的剛烈與溫厚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跪在墳前哭，不是怨天，是想你們！想再聽舅爺罵一句“兔崽子”，罵得我眼眶發(fā)熱；想再嚼一口姑婆腌的辣白菜，酸辣直沖天靈蓋；想再看祖父蹲在葡萄架下，旱煙袋明明滅滅，慢悠悠說一句：“今年的葡萄，能賣個(gè)好價(jià)錢……”膠東漢子的思念，從不輕飄，它沉在鹽堿地里，釀在老酒缸中，長在年年返青的麥苗尖上——無聲，卻比雷聲更響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膠東的風(fēng)，還在吹——帶著泥土的腥甜，也裹著今日的濃香。我知道，你們在聽，在看，在云端含笑！你們的苦，我們刻進(jìn)骨頭里；你們的盼，我們一寸寸兌現(xiàn)！膠東的種，永遠(yuǎn)是最韌的骨、最硬的脊梁、最烈的火種！這日子，我們接著過——過得比蜜燙，比日頭亮，比山海長！你們在天上看著：咱膠東人，骨頭不軟，脊梁不彎，魂——永遠(yuǎn)在！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