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檐角的冰棱還在滴水時(shí)，第一縷雨絲便纏上了窗欞。像誰在天際抖開一匹素絹，細(xì)密的銀線簌簌垂落，把正月殘留的料峭浸得軟了，也把檐下那串風(fēng)干的紅辣椒，潤出幾分鮮活的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披了件舊棉袍去尋雨。院角的青苔最是敏感，昨夜還蜷縮在磚縫里呈著灰褐，此刻已洇出翡翠般的潮。去年深秋埋下的蒜頭，竟頂破凍土探出綠芽，裹著層晶瑩的雨珠，像孩童被洗亮的眼睛。房檐下矗起的玉茭串，穗須纓在雨里輕輕的搖晃，恍惚聽見它們吮吸水分的微響，那聲音混著遠(yuǎn)處麥田起身聲，成了春日最早的絮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踱到村口公園的老槐樹下，樹皮皴裂的紋路里積著雨水，側(cè)映著來公園散步行人的傘。公園里冬青葉上的雨珠被碰落，還有去冬干枯的月季花瓣上還銜著晶亮雨滴，在微風(fēng)的搖曳下，落在過道上的磁磚上，洇出小小的雨水圓點(diǎn)，倒像誰在地上寫著不成句的詩。穿紅雨靴的小姑娘蹲在樹根旁，指尖戳著蝸牛殼，那軟體動(dòng)物背著房屋硬殼，在濕滑的路面畫出銀亮的線一一原來大地早已備好紙硯，連蟲豸都在悄悄落筆寫春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到書齋時(shí)，窗臺(tái)上的蘭草正抽出新葉。案頭的宣紙吸了潮氣，用手指撫過，能觸到紙張纖維微微的起伏，像感受到了雨絲的重量。研墨的手停在半空，忽然覺得不必再蘸墨汁一一檐雨敲在鐵皮桶上，“咚咚”是仄聲；風(fēng)穿竹隙的“沙沙”，是平聲；鄰家屋頂滾落的水聲，“嘩嘩”是韻腳。這些聲響在屋里盤旋，漸漸在墻上洇出無形的詩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倦了便蜷在藤椅里聽書。收音機(jī)里正播《牡丹亭》，杜麗娘唱“原來姹紫嫣紅開遍”時(shí)，恰有雨珠從窗縫鉆進(jìn)來，落在書頁上的“春”字旁邊，暈開小小的墨團(tuán)。忽然想起幼時(shí)在故園，父親總說“春雨是天的筆墨”，他在雨里侍弄菜畦，鐵锨翻起的泥土腥氣里，混著油菜花香，那氣息濃得化不開，倒比仼何墨香都更醉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暮色漫進(jìn)來時(shí)，雨勢漸歇。推開后窗，鄰家煙囪正吐出淡青的煙，與低空的云氣纏在一起。菜地里的豌豆花不知何時(shí)開了，淡紫色的瓣上還凝著雨，遠(yuǎn)處的麥田綠的發(fā)亮，像被誰潑了滿缸的新茶。忽然看見田埂上有個(gè)穿蓑衣的身影，彎腰在插什么，走近了才知是位老農(nóng)，正把寫著“春祈秋報(bào)”的木牌插進(jìn)土里，牌上的字跡被雨水洗得格外清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里伏案時(shí)，硯臺(tái)里的墨泛著微光。窗外的蛙鳴此起彼伏，倒像是在為白日的雨作注腳。提筆寫下“潤”字，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響，竟與雨絲擦過窗紙的聲息重合。忽然懂得，真正的詩篇從不在紙上。它藏在被雨水泡軟的凍土深處，在新抽的稻苗尖上，在農(nóng)人額頭混首汗的雨珠里，在萬物借著雨勢悄悄生長的靜默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晨霧未散時(shí)去看那木牌，牌腳的泥土已微微隆起，想來是蚯蚓在底下翻動(dòng)。遠(yuǎn)處的水庫映著天光，水色與云色連成一片，倒分不清哪里是天的倒影，哪里是地的留白。原來春雨從不是簡單的滋潤，它是天地間最耐心的書寫者，用無聲的筆觸，把荒蕪寫成繁盛，把沉寂寫成喧囂，把每一顆等待的心，都寫成期待發(fā)芽的種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我們這些執(zhí)筆人，不過是循著雨的蹤跡，把那些散落在風(fēng)中、土里、花上的詩句，輕輕拾起，再鄭重地，還給春天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