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安眠藥又回到了床頭柜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一次是疫情前。那時(shí)候失眠是為了什么，已經(jīng)記不清了。只記得戒掉它們的那天，我站在陽臺上，對著太陽伸了個懶腰，以為自己從此告別了所有需要依賴的夜晚。如今它們又回來了，像潮水，退去了還會漲上來。只是這一次，我不再急著戒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學(xué)會了和它們共處。就像學(xué)會了和失眠共處，和操心共處，和這個越來越沉默的自己共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操心，是去年才學(xué)會的新詞。不是二十歲時(shí)那種“我將來要怎么辦”的焦慮，而是“孩子明天早餐吃什么”“父母體檢報(bào)告有幾個箭頭”“房貸這個月能不能按時(shí)還”——這些細(xì)碎得像沙子一樣的問題，磨得人睡不著覺。二十歲的焦慮是一陣風(fēng)，吹過去就沒了；四十歲的操心是霧，散不開，也抓不住，就那么黏黏糊糊地包裹著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你終于變成了那個要被依靠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走的那天，醫(yī)院走廊的白熾燈很亮，亮得刺眼。我握著他的手，感覺溫度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退下去，像潮水從沙灘上撤退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從今往后，再沒有人可以讓我打電話哭著說“爸，我扛不住了”。而我身后，有一個人正等著我扛——他看我的眼神，和三十年前我看父親時(shí)一模一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上周洗澡，低頭看見排水口堵著一團(tuán)頭發(fā)。抬頭照鏡子，鬢角的白發(fā)不知道什么時(shí)候已經(jīng)連成了片。胡子也白了，一根一根的，像歲月寫在臉上的欠條。我盯著鏡子里的那個人看了很久——他還是我嗎？那個二十歲在博客上寫“永遠(yuǎn)年輕，永遠(yuǎn)熱淚盈眶”的人，去哪兒了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和朋友吃飯，酒過三巡，他說：“咱們這個年紀(jì)，上有老下有小，中間有還不完的債。不敢病，不敢倒，不敢停下來?！蔽尹c(diǎn)點(diǎn)頭，什么都沒說。有些話，說出來就輕了，不如爛在肚子里，釀成酒，自己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年輕時(shí)以為四十歲會很從容——有房有車，有錢有閑，想不干就不干。真到了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多的是身不由己，多的是硬著頭皮，多的是明明累得要死還得笑著說“沒事”。四十歲的從容，不過是學(xué)會了把崩潰調(diào)成靜音模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日子是日復(fù)一日的。早晨送孩子，晚上接孩子，中間是開不完的會、回不完的消息、還不完的賬。偶爾周末，癱在沙發(fā)上刷手機(jī)，翻到二十歲時(shí)寫的微博：“這一年，去了三個城市，愛過一個人，寫了很多字。明年會更好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笑了一下。笑著笑著，眼淚就下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(shí)候多好啊，什么都來得及，什么都敢想。失戀了寫三千字，辭職了寫五千字，連感冒都能寫出詩意來。現(xiàn)在呢？坐在窗前發(fā)愣，心里下著暴雨，臉上風(fēng)平浪靜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說給誰聽。這個世界上，從來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你的驚濤駭浪，在別人眼里不過是一攤死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有說不出口的，最后都變成一聲嘆息。在深夜里，在客廳的沙發(fā)上，在所有人都睡著之后。那聲嘆息很輕，輕到連自己都聽不見；又很重，重得把整個夜晚都壓彎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近常常想起小時(shí)候。夏天的傍晚，父親下班回來，自行車鈴一響，我和姐姐就沖出去。他從黑色皮包里掏出兩根冰棍，一人一根。我們坐在門檻上吃，他就坐在旁邊抽煙，什么都不說。那時(shí)候的天很藍(lán)，蟬叫得很響，我覺得這樣的日子會永遠(yuǎn)過下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我也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窗外發(fā)呆。只是手里沒有煙，身邊沒有父親，心里沒有永遠(yuǎn)的幻覺。我的孩子在房間里寫作業(yè)，偶爾喊一聲“爸爸這道題怎么做”。我應(yīng)一聲，站起來，走進(jìn)去。像父親當(dāng)年走向我那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走進(jìn)去的時(shí)候，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所謂成長，不是變成更好的自己，而是變成那個你曾經(jīng)仰望的人。然后你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他也沒什么了不起，他也失眠，也掉頭發(fā)，也在深夜里嘆過氣。但他還是站起來了，走進(jìn)你的房間，幫你把燈打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的天快亮了。又要整裝待發(fā)，又要日復(fù)一日。但好像也沒什么不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至少，我還醒著。在所有人都睡去的夜里，在安眠藥還沒起效的間隙，我還醒著?？粗巴獾奶煲稽c(diǎn)一點(diǎn)亮起來，看著這個我愛的、恨的、離不開又逃不掉的生活，照常開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樣也挺好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十歲，我終于學(xué)會了原諒自己——原諒那些失眠的夜，原諒那些說不出口的話，原諒自己沒能活成二十歲時(shí)想要的樣子。因?yàn)槲抑?，那個坐在門檻上吃冰棍的少年，和這個站在窗前看天亮的中年，其實(shí)是同一個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過是，終于學(xué)會了沉默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