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淵明種豆（謝志軍）

想寫就寫

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讀陶淵明《歸園田居五首·其三》，有種感覺：淵明講的是他自己，又好像講的是你和我——我們所有人。這首詩是這樣的：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種豆南山下，草盛豆苗稀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晨興理荒穢，帶月荷鋤歸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道狹草木長，夕露沾我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衣沾不足惜，但使愿無違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此時，淵明的職業(yè)是農(nóng)民，他在南山下開辟了一塊荒地種豆。他原來的職業(yè)是官員，雖然官當(dāng)?shù)牟淮?，但與農(nóng)民還是不搭界?？缃绠?dāng)了農(nóng)民，他是個新手，加上又是荒地，種豆自然不太成功，于是出現(xiàn)草長得盛、豆長得稀的狀況。他每天早早到田里除草，一直忙到披星戴月才回家?；丶业穆泛苷?，兩邊長滿野草，草上的露水沾濕了他的衣裳。他感嘆：衣服濕了倒無所謂，只希望我的愿望不要落空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如果反復(fù)咀嚼這首詩，不難發(fā)現(xiàn)，這不僅講的是淵明種豆的故事，講的也是發(fā)生在我們每個普通人身上的故事——早出晚歸的學(xué)子們、整日忙碌的職場人……我們很努力、很拼搏，可有時付出與收獲并不成正比，這不就是“草盛豆苗稀”嗎？我們很小心、很謹(jǐn)慎，可有時還會惹上這樣那樣的麻煩，這不就是“夕露沾我衣”嗎？我們克服困難、忍耐堅(jiān)持，只為實(shí)現(xiàn)眼前的目標(biāo)和遠(yuǎn)大的理想，這不就是“但使愿無違”嗎？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所以，顧隨先生說：“淵明‘種豆’一事，象征整個人生所有的事，所有的人，所有一生的事?！薄罢麄€人生所有的事”“所有一生的事”，意謂著我們一生所經(jīng)歷的事，都如淵明種豆一般，求學(xué)如此，工作如此，生活如此……哪一件不需要“晨興理荒穢，帶月荷鋤歸”？所謂人生并非軌道，而是曠野，很多時候不過是失意者的自我安慰罷了。對絕大多數(shù)人而言，現(xiàn)實(shí)的人生之路哪有那么多選擇、那么開曠，“道狹草木長”才是常態(tài)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元結(jié)說：“賢士君子自植其身?！睆倪@個角度講，淵明不僅在種豆，種的也是他自己，也就是顧隨先生所說的“所有的人”。我們可以這樣來理解，淵明種豆不僅收獲了物質(zhì)意義的“豆”，也收獲了精神層面的“豆”。這個精神層面的“豆”，就是末句“但使愿無違”中“愿”。這個“愿”，并非僅僅對勞動成果的期盼，也是歸隱田園、堅(jiān)守氣節(jié)的決心，更是對生命本真、真實(shí)自我的守護(hù)，即陳寅恪先生所言“獨(dú)立之精神，自由之思想”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淵明說“衣沾不足惜，但使愿無違”，這給我們以啟發(fā)：“衣沾”是小事，“愿無違”是大事。人處世間，并非真空，有風(fēng)有雨，有花有草，有清有濁，怎么可能不“沾衣”呢？衣上沾點(diǎn)水、沾點(diǎn)塵無所謂，但內(nèi)心要保持潔凈，要“時時勤拂拭，勿使惹塵埃”。莊子所云“外化而內(nèi)不化”，講的也是這個道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魏晉時代，動蕩不安，士人大多崇尚“人生如流”“人生如寄”的思想，這也是亂世中明哲保身的無奈之舉，但不可否認(rèn)，這些思想多少有些消極、有些頹唐。淵明另辟蹊徑，“開荒南野際，守拙歸園田”，真真實(shí)實(shí)當(dāng)起了地道的農(nóng)民，將“人生如植”的思想躬身踐行在那片荒蕪的土地。這不是裝，不是作秀，而是心甘情愿，自得其樂。在日復(fù)一日的勞作中，他找到了人類最初生命的節(jié)奏——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從而也將自己的生命回到自然、本真、自由的狀態(tài)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 ql-indent-1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淵明在《自祭文》中寫道：“勤靡余勞，心有常閑。樂天委分，以至百年?！痹瓉怼扒诿矣鄤凇迸c“心有常閑”是可以并存一體的，我想，這就是淵明種豆的收獲吧！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（3月10日晨初稿于瀾灣書房）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