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天還沒亮,海是沉沉的,仿佛一整塊深青色的綢緞,沒有一絲褶皺,靜靜地鋪到望不見的盡頭。船是這片靜墨里唯一不安分的魂靈,輕微地顛簸著,把我從昏沉的夢里搖醒。我披了件外衣,走到甲板上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空氣里滿是水汽的涼意,涼得清冽,像薄荷的薄刃,輕輕劃過我的臉,又鉆進我的領(lǐng)口,教人精神為之一振。四周還是暗的,但已不是墨黑,是那種極深的藍,像畫師的筆洗,沉淀了一夜的濃色。海與天的交界,模糊成一條幽深的線,分不清哪里是水,哪里是云。只有濕濕的風(fēng),帶著一股咸腥的氣息,像海藻與魚鱗混在一處的味道,若有若無地,在鼻端纏繞。這味道是涼的,卻又含著某種濕潤的生機,仿佛是夜的海,正在悄悄地呼吸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倚著船舷,定定地望著東方。那方的天色,正極緩慢地起著變化。起初,是那條分界線上,透出一絲淡淡的白,白得幾乎看不見,像宣紙上不小心洇開的一滴水。然后,這白便慢慢地化開,一絲一縷的,仿佛有一只無形的、極輕柔的手,在天的盡頭,用一支飽含了光與色的筆,一層一層地暈染。白色里,開始滲進微的嫩黃,是鵝雛絨毛尖兒上的那種嫩,嬌怯怯的,仿佛一踫就要化了。這嫩黃又向下滲著,把天邊那一小片海水,也染得柔和起來,不再是深沉的藍,而是一種溫潤的、流動的玉色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這時候,海上的霧氣,便顯出來了。它們薄薄的,貼著水面,像是一層輕紗,被風(fēng)一吹,便裊裊地、緩緩地飄動。霧氣里,光變得朦朧而柔軟。我能看見遠處,似乎有幾只早起的海鳥,小小的黑影,在這片嫩黃的光霧里掠過,翅膀扇得很慢,像是怕驚擾了這黎明的寂靜。聽不見它們的叫聲,只看見它們的身影,一下,又一下,從我眼前的這幅流動的畫里滑過,輕得像個夢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忽然,就在那天水相接、光霧迷離的所在,那光有了實質(zhì)。它不是漫射的,而是凝聚成一點,像一顆極小、極亮的珍珠,羞澀地探了探頭。便是這一點光,霎時間,仿佛給整個世界點了睛。周圍的云,本是灰白的,這時像被點燃了,從內(nèi)里透出絢爛的紅,不是大紅,是胭脂,是橘紅,又漸漸過渡到金黃。那顏色的變化,是極慢的,慢得你能看見每一絲光的游移,每一次色彩的翻涌。它們一片片、一層層地鋪開,像是有一場無聲的、盛大的火,在天邊靜靜地燃燒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海面,也成了這光華的鏡子。那千萬道金光,碎成粼粼的波,隨著極輕微的涌動,一漾一漾的,一直鋪到我的腳下。我低頭看,船邊的水,已不再是深沉的藍,而是一種透明的、琥珀似的顏色,能看見水底下,似乎有細小的、銀亮的魚,箭一般地穿過,一閃,便不見了。水聲是極溫柔的,是船身劃過時,“嘩——,嘩——”,一下,又一下,像母親拍著孩子入睡的節(jié)拍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屏住呼吸,等待那最后的一躍。它來了。那一點光,猛地掙開了海的懷抱,先是小半個圓弧,紅彤彤的,帶著濕潤的水汽,像剛從海里撈起的一塊火紅的烙鐵;接著,它便從容地、不可阻擋地向上浮動,一點,一點。邊緣清晰而堅定。終于,它完全跳出了海面,完整地、渾圓地呈現(xiàn)在我的眼前。那一刻,并沒有想象中的萬丈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,它是溫和的,飽滿的,像一枚巨大的、熟透了的蛋黃,靜靜地懸在低低的天邊。它似乎在輕輕顫動,又仿佛在緩緩生長,把最純凈、最原始的光,亳不吝惜地灑向大海,灑向我的眼睛,也灑向我那被夜露打濕的心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看著它,心里忽然覺得滿滿的,又空空的。那輪紅日,它不知看過多少次這樣的誕生,每一次,卻都這樣莊嚴,這樣新鮮。而我呢,在這遼闊的海上,在這壯麗的日出面前,只是一個偶然的、小小的過客。用一雙眼睛,裝下這整個早晨的光華。心里那份空,大概是因為忘掉了自己;那份滿,便是因為裝進了這無涯的、溫柔的美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不知過了多久,海鳥的叫聲清脆地傳來,船上的腳步也多了。我慢慢地轉(zhuǎn)過身,回到那煙火的人間去。而身后的那輪太陽,已經(jīng)升高了些,正把金色的、暖融融的光,慷慨地照在我的背上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