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老鷹抓小雞”——這游戲在幾代幼兒園的沙土地上反復上演，稚嫩的手拉著手，尖叫與笑聲里，藏著孩子對“被保護”與“快長大”的雙重渴望。老友行醫(yī)數(shù)十載，如今退隱山間，筑起一方農家小院：刺五加挺立如衛(wèi)士，麥冬垂葉似低語，覆盆子藤蔓悄然結果，板藍根靜默染藍泥土，木通攀援而上，首烏蜷在石縫，蒲公英撐開小傘，馬齒莧貼地而生，桑樹則撐開一片濃蔭——草木不爭時序，卻各自用力生長；而檐下雞鴨鵝踱步，一只老母雞正伏在溫熱的草窩里，用體溫一寸寸叩問生命之門，我親眼見五只絨毛未干的小雞雛，顫巍巍破殼而出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可孵育的耐心，終究敵不過天性的焦灼。昨日老母雞竟提前帶六只雛雞蹣跚出院，在春陽下趔趄學步；恰此時，一道灰影掠過院頂——是鷹？是隼？盤旋無聲，卻壓得人心一沉。今日清點，少了一只小雞；雞窩里尚余八枚蛋，其中兩枚已裂開細紋，微弱的啄擊聲隱約可聞……而母雞再未歸巢。沒有體溫的托舉，那薄殼內的微光，還能撐到破曉嗎？——原來長大，從來不是順流而下，而是逆著風、頂著冷、扛著不可知的掠奪，一寸寸掙出來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心不甘，勸老友捉回母雞，續(xù)上未盡的暖意。他靜默片刻，只道：“自然之律，非人力可挽?！痹捯糨p，卻沉如山石。他轉身去趕三只老鵝入雛雞院中——那鵝頸高揚，步履沉穩(wěn)，是另一種活著的篤定。這小院他營建數(shù)年，看過草藥抽芽、病禽辭世、幼崽夭折、老樹枯榮……他早懂得：所謂長大，不是躲過風雨，而是風雨過后，仍認得自己根在何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，三只烏骨雞終于羽翼漸豐，黑羽泛藍，眼神清亮?？擅\偏不允片刻喘息：一只失足墜入魚塘，漣漪未平，生命已沉；一只被大鵝追逼至絕境，蜷進柴堆深處，再未出來；最后一只，瘦伶伶立在初雪將至的檐下——尚未開啼，更未產卵，便已獨自迎向凜冬。春寒料峭時，她能否展開翅膀，覆住一窩微溫的蛋？能否把曾被掠奪的、被遺落的、被凍僵的，一并焐熱、孵出、護?。块L大不易，難在它從不許你準備好，才開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院角那棵香椿樹，瘦而韌，春來新芽簇簇，紫紅如焰——我們七八人采了又采，竟仍吃不完它慷慨的嫩芽。今日將下山，我特意折返，踮腳細看：枝頭竟又冒出幾簇新芽，在微涼山風里輕輕顫動，仿佛在說——只要根在，便敢一茬接一茬地綠，一季連一季地生。原來長大不易，卻也從不拒絕重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