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春節(jié)回老家拜墳，站在爺爺?shù)膲炃?，思緒飄飛，感慨萬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爺爺?shù)哪?，在老家屋基的西北方向。我記得很清楚，這里以前是一條鄉(xiāng)間小路，既走人，也過牲畜。天晴時，路面干白明亮；下雨時，泥濘濕滑，牛蹄印深深淺淺，兜著水，冒著泡。旁邊有條小水溝，溪水淙淙，長年不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今，凝望墳塋，雜草叢生，藤棘纏繞。墓碑上的字跡斑駁模糊，香龕里的泥土板結(jié)開裂，拜臺上也滋出了青草。以前，墳后是路，墳前和左面是土地；現(xiàn)在，路不見了，土地也不見了，只剩下野曠天低，青山聳立，樹木蔥郁——一如往昔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站在爺爺墳前，童年與他相處的點滴涌上心頭。想起他吸旱煙的樣子，想起他推磨子的身影，想起他望水安田的辛勞。也想起他無數(shù)次從這條小路經(jīng)過，手持彎刀和扁擔(dān)，挑回沉甸甸的牛草，那一步一步踩出的足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年春節(jié)回鄉(xiāng)上墳，父親、二叔、幺爸、大孃、幺孃，五姊妹必定參加。下一輩的兄弟姊妹們，則不一定來。各有各的事，但凡有空，也總要湊上，做成這一年中的一件大事。這是念想，也是年節(jié)里的儀式，借此表達對先人的追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除了爺爺，還有曾祖父、曾祖母、大爺爺、大奶奶、幺爺爺、幺奶奶。他們的墳，都在我熟悉的地方。他們活著的時候，我都在他們懷里滾過，在他們家門檻上哧上哧下，扭著他們家的樓梯甩過來甩過去。我記得他們的音容笑貌，記得他們雖已年邁，依然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堅持。如今，他們靜靜躺在地里，躺在他們親手挖掘、親手耕耘收獲的土地上。他們長眠故土，守望著這片叫作根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站在墳前，并非感嘆環(huán)境的蕭條，而是曾經(jīng)的過往，成了永久的回憶，再也回不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家把帶來的火炮煙花、香燭錢紙，在每個墳前點燃、炸響。也許那升騰的煙霧，能傳遞后輩們的思念。我掄起一根木柴，使勁拍打爺爺墳?zāi)怪車囊安菘葜Α幌胱屵@些野草在此放肆，肆無忌憚地遮掩我的念想，遮掩那回不去的過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拜完墳，我走到老家屋基前，任記憶的閘門打開。曾經(jīng)的一磚一瓦、青石干巖、木板門壁，是那樣清晰。堂屋、偏房、小二間、牛圈、豬圈、糞池、烤煙房，連院壩邊那棵青杠樹，在腦袋里都如圖畫般，有棱有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清晨，公雞打鳴，鄉(xiāng)間在霧靄中蘇醒。奶奶熬煮的油茶香，為新一天的勞作注入干勁兒。牛兒出圈，梆鈴聲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；鴨子出欄，一搖一擺嘎嘎嘎嘎。一家是這樣，家家都是這樣，鄉(xiāng)間很快就歡騰起來。夜晚，牛兒歸圈，咀嚼著新鮮草料，反芻時吐出一口長氣；小雞咯咯咯咯，越過門檻，鉆進火爐下面的灰坑里。歸家的人們點燈做飯，操持屬于夜晚的活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家的房子早已拆除，復(fù)墾為耕地，種過包谷，點過豆子。我納悶不已：為什么以前有房子時，這片地方是那么大、那么寬、那么長；現(xiàn)在退成了土地，卻那么小、那么窄、那么短？是空間與平面的視界不一樣，還是記憶與現(xiàn)實的丈量有差距？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老家的一些兄長告訴我，是因為歲月變遷，土地經(jīng)歷了流失、分割，屋基看上去就小得多。也難怪——我小時候，看他們都是青春年少、意氣風(fēng)發(fā)；而現(xiàn)在，他們大都年過半百，幾近花甲。歲月不僅雕刻人生的年輪，也在改變土地的前世今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家的人們大都進城了，以前的種種，早已不復(fù)存在?？墒?，我為什么總是想念老家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漸漸懂了——因為老家的地下，埋著祖宗；老家的地上，有我無法忘懷的童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