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名叫劉永恒。因為是獨子,祖父希望他能長久地活著,家譜這一輩又是“永”字輩,便得了這個名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十八歲結婚,十九歲生我。五年里,母親接連生下三個女兒。父親二十三歲那年,他們離婚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是個文盲,大字不識一個,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,需要畫押的時候,就用一枚木章替代。但他算術極好,尤其是心算,仿佛是小商販的基因深深刻在了骨子里。記得后來他做屠夫,用桿秤賣肉,秤桿子剛翹起來,他掃一眼,顧客該付多少錢已經脫口而出,從沒出過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生產隊吃大鍋飯那幾年,我家勞力少,吃飯的嘴多,隊里分的糧食只夠吃幾天的。我們常常挨餓。祖父就指點父親,趁著天不亮,悄悄挑些自家種的菜,走幾十里山路去礦山賣,換點苞谷回來糊口。還要趕在生產隊出工前回來,不能耽誤掙工分。那時候,祖父和父親愛種香芹、白菜、茴香??嘲撞藭r,祖父讓我去撿剝下來的葉子,拿回家喂豬。那些葉子又大又綠,豬在圈里哼哼唧唧,吃得歡實,我卻總想著人什么時候才能吃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母離異后,我和二妹跟著父親。一個二十三歲的男人,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,日子怎么過?記憶中,母親與他離婚后,他曾患過幾天的“神經病”。參加完生產隊勞動后不去挑柴拿草來生火做飯,而是四處游蕩,自言自語,目光呆滯,面無表情,愛到水塘邊轉悠發(fā)呆。我們喊他,他不理不睬。祖父擔心他會跳水塘自殺,讓我跟著他。我好害怕,也擔心父親會出事。他行為反常過激時,我就大喊“救命”……這急壞了祖父和三個姑媽。他們到處尋醫(yī)問藥,找草醫(yī)、算卦、請巫師打卦……最終通過“神藥兩解”把父親的病治好了。現(xiàn)在想想,父親得的“神經病”應該是離婚造成的??梢姼改鸽x異對父親的打擊有多沉重!那不是什么神經病,是一個年輕男人承受不住命運的重擊,短暫地坍塌了。他心里,大約是極苦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是生產隊的犁手。每天扛著一張犁下地,牛在前,他在后,扶著犁把,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水里。犁鏵切開土地,翻起黑色的泥浪,他的褲腿上、臉上,永遠沾著泥點子。他像牛一樣,默默地拉著整個家往前走??杉幢闳绱?,掙的工分還是養(yǎng)不活我們。他常常是吃了上頓,愁下頓,不知道下一餐的米該找誰去借。日子這樣難,他卻從沒打罵過我們。他抽煙,后來也戒了,是有毅力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不喝酒,脾氣也好,待人和善。父母離異后,他盡心撫養(yǎng)我和二妹,從沒嫌棄過我們是女孩子。在我們心里,他就是天,是頂梁柱,是唯一的依靠。只要他不在家,屋里就空了,我們便害怕,六神無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1983年,我考上昆明的大學。那在村里是天大的事,對父親來說,卻是沉甸甸的負擔。他每月準時給我寄錢,那些錢,是他趕馬車、當屠夫,一分一分攢下來的。他和妹妹們在家省吃儉用,對我卻格外“奢侈”。我不知道那些年他殺了多少頭豬,趕了多少趟車,只知道每個月的匯款單,從未遲到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,我家在路邊開了間茶鋪,燒開水賣。為了省煤,父親每天晚上都要“焐火”——把灶里燒乏了的舊煤球鏟出來,添上新煤,再用煤灰拌水,糊在煤球上,保住火種過夜。這個活,他干了十五年。那些年,他吸進了多少煤灰和煙氣,我不知道。只知道后來他得了慢阻肺,呼吸越來越困難,常年離不開吸氧機和沙美特羅干粉劑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2023年4月14日,父親走了。享年七十八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常常想起那個在水塘邊發(fā)呆的年輕父親,想起那個扛著犁耙滿身泥土的壯年漢子,想起那個在集市上麻利地割肉、報賬的屠夫,想起每個月初準時寄來的匯款單。他這輩子,一個字不識,卻把算盤打在了心里;他沒什么文化,卻用最樸素的方式,教會了我們什么是責任,什么是擔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祖父和父親,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。他們給的愛,像夜空中的月亮,含蓄深沉,內斂漫長。我和二妹缺失母愛后,他們是我們最大的靠山,最大的力量。因為有他們,我們不怕跌倒,不怕受欺負,更不怕任何風雨。是他們?yōu)槲覀冋陲L擋雨,撐起了一片天。他們是我的山,是我心里的神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長大后才知道,能遮風擋雨的不止是房子,還有祖父和父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,山不在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我知道,他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繼續(xù)守護著我。在我每一次想起他們的時候,在每一個抬頭望見月亮的夜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