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踩著薄雪往林子深處走，腳底咯吱咯吱響，像踩在舊鐵軌枕木的縫隙里。那排黃墻紅瓦的老屋，就蹲在鐵道岔口的盡頭，半邊身子還埋在荒草和樹影里。我常在這兒停一?！皇强捶孔?，是看它身后斜斜伸出去的那截鐵軌基座：水泥墩子裂了縫，青苔從縫里鉆出來，鐵銹色的痕跡一路往林子里洇，仿佛一條干涸的、被遺忘的血管。卷簾門緊閉著，門框上還釘著半塊褪色的木牌，字跡早模糊了，但依稀能辨出“林場裝卸站”幾個筆畫。風(fēng)一吹，枯枝刮過瓦楞，聲音像當(dāng)年運木車廂松動的掛鉤，在空曠里叮當(dāng)兩聲，又沒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午后陽光斜過來，把黃磚墻照得發(fā)暖，可那暖是靜的、遲滯的，不像活人的溫度，倒像老膠片里一幀停住的畫面。我蹲在屋檐下翻筆記本，紙頁邊角卷了毛，上面記著幾段零散的口述：老護林員說，這屋當(dāng)年是信號房，紅瓦頂上原有個小旗桿，風(fēng)大時旗子呼啦啦響，站臺上的人都能聽見。我抬頭找旗桿的基座，只看見幾顆銹蝕的鉚釘，嵌在瓦縫里，像幾顆不肯脫落的舊牙。樹影在墻上慢慢爬，光禿的枝杈把紅瓦割成碎塊，倒讓我想起拆解后的枕木——橫的、豎的、斜的，全按規(guī)矩碼著，等一聲汽笛，就重新活過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雪沒完全化，地皮濕冷，我靴子邊沾了泥和草屑。屋前那片空地，以前是調(diào)車場，現(xiàn)在只余幾道淺淺的土壟，像被時間犁過又忘了播種。我踢開一叢枯草，底下露出半截灰白的枕木頭，木紋早被雨水泡散了，可棱角還在，硬邦邦地硌著鞋尖。旁邊歪著個鐵皮油桶，漆皮剝落，桶身印著模糊的“林鐵·1973”——這數(shù)字我抄進本子時手頓了頓。不是因為年份多遠，而是想起昨天在鎮(zhèn)檔案室翻到的一頁手寫調(diào)度表：1973年12月17日，4號線運松木32車，晚點47分鐘，原因欄只寫了兩個字：“雪阻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條鋪裝路，其實是老鐵路改的便道。我常騎車從那兒過，車輪壓過新鋪的瀝青，底下卻總像傳來空咚聲——是舊路基在應(yīng)和。路旁停著的綠皮垃圾車，車身反光里偶爾閃過對面高樓玻璃幕墻的影子，一晃就碎了。我停下車，看那排黃房子和背后的現(xiàn)代樓群在同一個取景框里：一邊是瓦片上積著薄雪，一邊是玻璃映著整片天空。沒有誰在喊“新”或“舊”，只是各自站著，像兩列不同年代的列車，在同一個站臺，錯身而過，卻共用同一段地平線。我摸出保溫杯喝口熱水，熱氣一散，鐵軌的方向，就又清晰了一點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