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貴州峰林布依族風(fēng)情與蘭草掠影

楊成濱

<p class="ql-block">在興義的峰林褶皺里，布依人的歌聲總比風(fēng)來得早一點。我第一次聽八音坐唱，是在萬峰林腳下的一個曬壩上——牛骨胡的嗡鳴剛起，葫蘆琴就接住了那縷游絲般的尾音，八個人圍成一圈，布依語的唱詞像山澗水，清亮又綿長。他們不單是演奏，是把婚俗、賀喜、節(jié)氣都揉進調(diào)子里，用聲音刻下生活的年輪。后來才懂，這被稱作“聲音的活化石”的，不是標(biāo)本，是還跳著的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在古鎮(zhèn)的街道上姑娘們的銀簪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，小伙子們站在坡上亮開嗓子，山歌一甩，整座山都跟著應(yīng)和。我站在人群邊，看他們跳伴嫁舞，手挽手繞成花環(huán)，腳跟叩地的節(jié)奏，竟和遠(yuǎn)處八仙桌上翻騰的獅燈鼓點隱隱相合——原來高臺獅燈舞的驚險“跳腳”，不是炫技，是把整座山的陡峭與韌勁，都踩進了腳底板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獅燈藝人說，疊六張八仙桌不算什么，難的是最后一張得四腳朝天，人踩著桌腿尖兒打旋兒。我仰頭看時，只覺那不是人在舞獅，是山在騰躍，是布依人把峰林的嶙峋、云霧的飄忽、溪水的回旋，全化作了腰胯一擰、足尖一點的呼吸之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徒手二人龍舞更近人情些。鼓點一響，龍就活了。它不騰云駕霧，就在曬谷場、在院壩、在村口老榕樹下盤繞翻滾，像一條從田埂里游出來的、帶著泥土香的龍。我們享受著龍舞，笑聲撞在石墻上，又彈回鼓點里，一圈一圈，繞得人心里發(fā)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布依戲則像八音坐唱長出了翅膀。妝是手繪的，戲服是手繡的，唱詞里還留著古布依語的咬字。這一刻忽然明白：非遺不是鎖在玻璃柜里的舊物，是阿婆的淚、孩子的手、鼓點里的喘息，是活在當(dāng)下、還帶著體溫的日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那布依峰林廣場入口處，幾位穿紫綠衣裙的布依姑娘捧著木碗，碗里盛著新采的糯米酒，笑眼彎彎遞來。碗沿還沾著一點酒漬，在濛朧細(xì)雨下亮得像顆小星星。我接過碗，指尖碰到她們手背微涼的皮膚，聽見她們用布依話輕快地說著什么，聲音像山雀掠過竹林。沒聽懂詞，卻記住了那股子清亮勁兒——原來最動人的歌舞，未必在臺上，有時就在一碗酒、一個笑、一句你聽不懂卻心領(lǐng)神會的問候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萬峰林的拱門下，我駐足良久?！叭f峰林”三個字刻在青石上，背后是連綿不絕的喀斯特峰叢，青黛色的山影一層疊著一層，仿佛大地未干的墨痕。一位穿格子衫的本地大哥叉腰站在那兒，笑說：“我們這兒的山，是布依人唱山歌時，一嗓子一嗓子堆起來的?！蔽姨ь^望去，峰林靜默，可風(fēng)過處，真像有隱約的調(diào)子，在石縫間、在云影里、在每一片搖曳的竹葉上，輕輕回蕩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峰林的濕潤養(yǎng)人，也養(yǎng)蘭。在興義的蘭園里，我見過太多蘭花：淡粉的、鵝黃的、紫暈的，有的開在青苔覆著的朽木上，有的垂在竹架間，有的靜靜立在藍(lán)釉花盆里，花瓣上還凝著水珠。它們不爭高，不搶艷，就那么 quietly 地開著，像布依姑娘低頭繡花時睫毛的影子，像八音坐唱里一個悠長的拖腔，像查白歌節(jié)散場后，山路上飄來的一縷未散盡的歌音——柔韌，清雅，自有其不可折的筋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峰林不言，卻把布依人的歌、舞、酒、蘭，都收進了自己的褶皺里。你若來，不必只看舞臺上的獅燈翻騰，也請蹲下身，看看石縫里一株蘭的葉脈；不必只聽高臺上的嘹亮山歌，也請側(cè)耳，聽曬壩邊木碗相碰的清響。因為真正的布依風(fēng)情，從來不在遠(yuǎn)處，就在你伸手可觸的溫?zé)崂?，在你低頭可見的幽微處，在峰林與蘭草之間，那口悠長而踏實的呼吸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