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雨夜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臨睡前，手機(jī)突然響了。是父親發(fā)來的短信，只有四個(gè)字：母病速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捏著手機(jī)，指節(jié)泛白。那四個(gè)字像四塊冰，順著血管一路凍到心臟。母親微駝的背、日漸渾濁的雙眼、額上刀刻般的皺紋……此刻都化為一記記重錘，砸得他心口發(fā)疼。記憶里的母親仿佛是個(gè)鐵人，從沒生過病。“速歸”二字，讓他的心如火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立刻起身收拾行裝，只對(duì)妻子扔下了一句：“我媽病了，我得回家。”妻子在他身后喊了句什么，他一個(gè)字也沒聽清，腦子里一團(tuán)亂麻。提著包沖出房間時(shí)，他甚至沒注意到妻子臉上那份疑惑與委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到達(dá)縣城時(shí)，已是深夜。冷雨淅瀝，街道空無一人。夜風(fēng)像找不到家的孩子，嗚嗚咽咽。陳明冷得直打哆嗦。他正發(fā)愁打不到車時(shí)，一輛出租車“嘎吱”一聲，停在他身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帥哥，去哪？”司機(jī)探出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人目光一碰，都愣住了——這竟是村里以前的公交司機(jī)小李。小李臉上閃過一絲尷尬：“回……回家呀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下意識(shí)縮回要開門的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別！”小李急忙開口，聲音里帶著懇求，“今晚這鬼天氣，就我一輛車……算幫我個(gè)忙吧?！彼D了頓，嗓音低沉下去，“以前，是我對(duì)不住大家?，F(xiàn)在報(bào)應(yīng)來了，沒了正經(jīng)活兒，只能開這黑車，還三天兩頭沒客……最近我老娘病了，天天等著我掙錢買藥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的手在門把上停住了。一句“老娘病了”，讓他沉默片刻后，終究還是打開車門，坐了上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車子駛?cè)胗暌?。陳明呆呆地望著前方，思緒被這雨絲一扯，往事不由分說地撞進(jìn)腦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年前，他回老家辦婚禮。宴席上，一個(gè)陌生人吆五喝六，異常扎眼。村民們見了他卻都點(diǎn)頭哈腰。陳明悄悄問母親，母親壓低聲音說：“開公交的李師傅。快去敬酒敬煙，千萬別怠慢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一個(gè)司機(jī)，至于嗎？”陳明心里不服，終究沒去敬那杯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晚宴時(shí)，小李竟還在。他一見陳明，便旁若無人地嚷道：“新郎官好大的架子！別以為在省城當(dāng)官我就怕你。強(qiáng)龍難壓地頭蛇，這村里人的出行，可都?xì)w我管！今后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血?dú)馍嫌?，剛要理論，卻被母親死死拽進(jìn)里屋?！皟喊?，千萬別惹他！”母親一臉驚慌，“就因你中午沒敬酒，下午他連你侄子去學(xué)校都不讓上車！多虧了鄉(xiāng)親們說好壞，好歹才讓他上了車。咱村誰不怕他？誰家離得開那輛車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震驚不已，沒再和母親爭辯，轉(zhuǎn)身就撥通了舉報(bào)電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到了?！毙±畹穆曇舭阉麖幕貞浝锢嘶貋怼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付了錢，匆匆推門進(jìn)屋。母親的臥室里暖意融融，鄉(xiāng)親們正圍爐烤火。見了陳明，七嘴八舌告知他母親的病情。原來母親是勞累過度加上貧血，暈了過去，幸好已無大礙，正躺著打點(diǎn)滴。陳明懸著的心這才落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后怕地彎下腰，雙手緊緊握住母親干瘦的手，眼睛定定望著母親憔悴的臉。這時(shí)，他才想起還沒給妻子報(bào)平安。剛要掏手機(jī)，卻見母親的目光越過了他，驚訝地望向他身后。陳明順著那目光轉(zhuǎn)頭——小李正手足無措地站在門口，手里攥著車鑰匙，進(jìn)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突然，小李向著滿屋子的人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以前……對(duì)不住大家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房間里靜默了一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起身，默默端來兩杯熱茶。圍爐而坐的鄉(xiāng)親們，不約而同地朝里挪了挪身子。通紅的火爐邊，空出了兩個(gè)溫暖的位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明看了小李一眼，又看了看母親。母親輕輕握了握他的手，眼神里滿是欣慰。他如釋重負(fù)，趕緊掏出手機(jī)，給妻子發(fā)了條微信：“媽沒事，你放心。還有，剛才出門時(shí)太匆匆，對(duì)不起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窗外，雨還在下。陳明看了看手機(jī)，知道天快亮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橫財(cái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楊媽是真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個(gè)農(nóng)村老太，沒收入，還一身病痛。算卦的說她近日要發(fā)一筆橫財(cái)，她聽完，只苦笑了笑。除了苦笑，她還能說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天，楊媽又去了省醫(yī)院。繳費(fèi)窗口前，她瞥見臺(tái)子上放著一部手機(jī)，以為是自己落下的，順手揣進(jìn)了上衣口袋。候診時(shí)，口袋里忽然震動(dòng)起來，電話響了。她掏出來正要接，才猛地驚覺——這不是自己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周圍全是人，一接電話，準(zhǔn)會(huì)引來一圈目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楊媽心猛地一慌，拇指下意識(shí)按向電源鍵。屏幕一黑，她像攥著一塊燒紅的炭，慌慌張張把手機(jī)塞進(jìn)背包最深處。后來在醫(yī)院里跑上跑下，她竟把這件事忘得一干二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家，收拾背包時(shí)，那部手機(jī)“啪嗒”一聲滑了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怎么辦？還回去？省城那么遠(yuǎn)，來回路費(fèi)誰出？留下？人再窮，也不能貪別人的東西……她呆坐著，指尖無意識(shí)摩挲著自己那部老舊手機(jī)——漆皮磨得發(fā)亮，一打電話就嗡嗡作響，回聲刺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這是我撿的……我應(yīng)該能用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個(gè)念頭一冒出來，帶著燙人的溫度。算卦先生的話，偏偏在這時(shí)候響在耳邊。楊媽心里一動(dòng)——莫非，這就是我的橫財(cái)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幾乎是小跑著找來一根針，捅出SIM卡，憑著半懂不懂的印象，手忙腳亂把手機(jī)恢復(fù)了出廠設(shè)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做完這一切，屋里靜得嚇人，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屋子里撞來撞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個(gè)聲音立刻在腦子里吵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個(gè)說：你錯(cuò)了，得還回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另一個(gè)硬邦邦頂回去：我是撿的！又不是偷的！我正需要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種聲音拉扯著，幾乎要把她撕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楊媽打電話問女兒拿個(gè)主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女兒聽完，電話掛得干脆利落：“這點(diǎn)事還問？當(dāng)時(shí)就該還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真的必須還嗎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拿起手機(jī)，胡亂在百度上查了幾句。不查還好，一查，渾身冰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些字像冰錐扎眼：侵占、遺失物、銷毀信息、涉嫌違法……她看不全懂，卻看懂了一件事：自己闖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又打給母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母親聽完，一頓“經(jīng)驗(yàn)之談”，反倒讓她更慌：“你傻呀！撿著東西找到失主，多少能要點(diǎn)謝禮?，F(xiàn)在好了，卡都扔了，恢復(fù)出廠了，你說都說不清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在旁邊嘆氣：“現(xiàn)在急也沒用，聽天由命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電話剛掛，丈夫就進(jìn)了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聽明白來龍去脈，他臉?biāo)查g黑透：“醫(yī)院全是攝像頭！你也敢拿？人家找上門，你拿什么賠？拿我掙的血汗錢去填你這窟窿？你知道我每天干活有多累嗎？真是個(gè)敗家女人！一天到晚正事不做，凈給我惹事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楊媽張了張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有辯解、委屈、害怕，全堵在喉嚨里，最后只化成一聲無聲的哽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部撿來的手機(jī)，靜靜躺在油膩的飯桌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屏幕映著屋頂那盞昏黃的燈，像一塊沉默的烙鐵，一不留神，就燙進(jìn)她眼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田嬸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田嬸老了。滿頭烏黑油亮的頭發(fā)，褪成了霜色。皺紋在臉上走深了，把當(dāng)年那張好看的圓臉，團(tuán)成了一枚干縮的桃核。臉上的肉越來越薄，眼睛也被褶子埋得小了，只剩兩點(diǎn)微光，在溝壑里時(shí)隱時(shí)現(xiàn)。本就矮小的身子，如今瘦得叫人心驚，像一根風(fēng)干的老藤，撐著沒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年輕時(shí)的田嬸，是村里數(shù)得著的活絡(luò)人。走路帶風(fēng)，嗓門亮得像銅鑼。村里人都說，田嬸一笑，滿院子都聽得見，連檐下的麻雀都要驚飛幾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出名，一半也因?yàn)槭诸^寬裕。田叔木工活是一絕，那年頭嫁女兒必打家具，他一年四季腳不沾地，錢便源源不斷地流進(jìn)來。田嬸愛打牌，牌品又爽快，輸了立馬拍錢，從不拖泥帶水，村里人都愛跟她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田嬸情商高，人又幽默，是公認(rèn)的開心果。那時(shí)打牌用細(xì)木棍當(dāng)籌碼，她輸了，遞過去時(shí)會(huì)笑著喊："給你根金條！"贏了，又故意嘆口氣："唉，就贏了根朽木。"那夸張的語氣和神情，常惹得一屋子人笑岔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里人都養(yǎng)豬，總愛互相打聽豬長多大了。有人問田嬸："你家豬多大啦？"她一本正經(jīng)："會(huì)笑了。"眾人一愣，隨即哄堂大笑。田嬸才慢條斯理地補(bǔ)一句："都養(yǎng)三個(gè)月了，還不會(huì)笑？那不成憨包了？"又是一陣笑。田嬸抿著嘴，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(tuán)，卻不笑出聲——仿佛那笑話是別人的，她只是個(gè)看戲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田嬸的日子，若能一直這樣，該多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年臘月，兒子新買了輛三輪，載著媳婦和田叔去鎮(zhèn)上辦年貨。雪后路滑，連人帶車翻進(jìn)了溝里，就再也沒回來。老天還算留了點(diǎn)念想——一個(gè)三歲的孫子，當(dāng)時(shí)正發(fā)著燒，沒讓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那天起，田嬸成了村里起得最早、睡得最晚的人。歲月不饒人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抽走了她的精氣神，也磨平了她的大嗓門。如今，孫子在城里安了家。田嬸把老屋收拾得干干凈凈，電話就擺在炕頭，鈴聲響一聲，她就能接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里人偶爾還能聽見她自言自語："人這一輩子啊，就像這路。晴也走，雨也走，走的人多了，路便平了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這話時(shí)，她望著村口那條路——當(dāng)年丈夫收工回來、孫子放學(xué)回來的路。路還是那條路，只是走的人，越來越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田嬸臉上看不出悲喜。只有歲月洗過之后的，一種沉沉的安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馬大嬸進(jìn)城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提起馬大嬸，村里人總笑著搖頭：“她呀，早把自己當(dāng)城里人嘍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逗她：“你咋總愛往城里跑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大嬸立馬懟回去：“那你說說，咱這山坳坳有啥好？四面環(huán)山，望出去除了樹就是土。來輛小汽車，娃們能追著跑半天。夜里靜得瘆人，睜眼閉眼都是熟面孔，一年四季刨黃土，有啥滋味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問她：“城里就那么好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兩眼瞬間放光，嘴角咧到耳根：“你去瞧瞧城里人住的樓，仰得脖子酸都望不到頂，哪像咱這泥巴矮房？街上的車，比地里的甲殼蟲還密。路上都沒有灰塵，咱這出門就是兩腳泥。城里只要有錢，啥都能買到，咱買包鹽都得翻兩里山路。再看人家穿的戴的，那才叫體面，咱這兒個(gè)個(gè)裹得跟稻草人似的，糙得沒法說。嘖嘖，城里哪哪都好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里人掐過指頭，馬大嬸一周準(zhǔn)得進(jìn)城兩回。大家納悶，她在城里無親無故，難不成天天買東西？可莊戶人家，吃的是自家稻，菜是地里種，雞鴨豬鵝都養(yǎng)著，日用品、新衣裳，也犯不著天天往城里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人把這話攤開問她，馬大嬸嘴一撇：“想進(jìn)城，還愁沒由頭？春要買農(nóng)藥化肥，夏要備除草滅蚊的藥，秋賣山果、賣完還要去城里存錢，冬更得一趟趟備年貨。真想進(jìn)城，理由一抓一大把。不怕你們笑，我買襪子都想一次只買一只，一雙襪子就能跑兩回城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句“買襪子”，很快成了村里傳了好久的笑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馬大嬸進(jìn)城，撞見了城里人跳廣場舞，這下可著了迷。她湊在隊(duì)伍后面跟著扭，盯著音箱看個(gè)不停，追著人家問在哪兒買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那以后，她也買回音箱，在家學(xué)著跳廣場舞。本以為有了新樂子，進(jìn)城能少些，誰知她跑得更勤了。有人再問，她就把音箱往地上一墩，拍得砰砰響，滿臉得意：“這不，機(jī)子又壞了，得進(jìn)城修，順便再淘幾張時(shí)新碟片?！贝謇餂]人會(huì)這新鮮玩意兒，她覺著，這是最值得炫耀的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兒女們看她執(zhí)念這么深，湊錢在城里給她買了套小房子，心想她這下總該踏實(shí)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沒住滿一年，馬大嬸又卷著鋪蓋回了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里人圍上來問：“你不是最愛城里嗎？咋又回來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滿臉嫌棄，撇著嘴說：“城里有啥好？對(duì)門住幾年都不搭一句話，哪像咱這，端著碗就能串門。菜是化肥催的，沒半點(diǎn)菜香；肉里有添加劑，吃著不放心。一天到晚車鳴笛，吵得腦殼疼。城里人表面客客氣氣，心里涼冰冰，半點(diǎn)兒人情味都沒有。實(shí)在住不下去，還是咱這山窩窩舒坦——井里的蛤蟆，還是守著自己的井好??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馬大嬸回村這事，又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談資，各有各的議論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(shí)候，耳邊嗡嗡的聲響，早已分不清是城里的車水馬龍，還是山里穿林而過的風(fēng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鄉(xiāng)村大別野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家的別墅，是臘月里落成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層樓，羅馬柱，琉璃瓦一曬太陽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村里人咂嘴，說這得一二百萬。英雄叔板著臉糾正：“是美金?！鳖D一頓，又補(bǔ)一句，“希富匯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希富沒回來。說是孩子要上學(xué)，美國那邊放不下。英雄叔在電話里罵：“管呢！你老子蓋樓你都不回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希富在那頭笑，笑聲沙沙的，像摻了沙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典禮定在初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穿一件藏青色西裝，是希富三年前寄回來的，袖口的商標(biāo)還沒剪。他站在門前石獅子旁，見人就遞煙，軟中華。有人打趣：“英雄叔，這回該叫楊總了吧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大手一揮：“管呢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兩個(gè)字一出口，人群里就泛起細(xì)碎的笑。英雄叔懂那笑。二十年前大年初一，他給堂弟媳拜年，人家推辭，他一句“管呢”甩出去，外號(hào)就釘在了身上?？山裉焖挥?jì)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他等希富的電話，說好了，典禮一開始就打過來，開免提，讓全村都聽聽女婿的聲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賓客到齊，八桌酒。村長上臺(tái)致辭，說英雄叔養(yǎng)了個(gè)好女兒，為村里爭光。英雄叔盯著手機(jī)：17:08，美國那邊該是清晨六點(di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忽然想起希富小時(shí)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(shí)候英蓮嬸還在，母女倆像一個(gè)模子刻出來：黑頭發(fā)亮得像緞子，腰肢軟軟的，走在田埂上，就是一幅畫。希富十六歲時(shí)，去鎮(zhèn)上小廠打工。她放著手工不做，天天跟男工一起推三輪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蓮嬸曾去廠里找過希富。她問廠長，廠長頭也不抬："這兒沒有你要找的'洋媳婦'。"說完，對(duì)著院子里正推車的希富抬了抬下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蓮嬸愣在那里，半天沒動(dò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(shí)候誰能想到，她真成了“洋媳婦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手機(jī)突然響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手一抖，差點(diǎn)摔在地上。屏幕跳著“希富”兩個(gè)字，他清清嗓子，狠狠按下免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哎……你那邊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爸，我長話短說?！毕８坏穆曇艉芗?，背景里有孩子哭，“孩子發(fā)燒，我得去醫(yī)院。錢我匯了噢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是，這典禮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電話斷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忙音在冷空氣里蕩開，輕飄飄的，又沉得扎人。英雄叔盯著屏幕：17:09，通話時(shí)長47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人湊上來：“希富說啥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把手機(jī)塞回兜里，摸煙，煙盒空了。他彎腰去撿地上半根煙，西裝繃得緊，袖口沒剪的標(biāo)簽“刺啦”一聲，扯開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她說……美國那邊忙，回不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忙好啊，忙就是有錢賺。”眾人連忙附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村長打圓場：“來來來，參觀別墅！這氣派，城里都少見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群人涌進(jìn)大門。英雄叔落在最后?？蛷d正中，掛著英蓮嬸的遺像，旁邊是母女早年的合影：黑頭發(fā)，軟腰肢，希富笑不露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英雄叔，這得叫別墅吧？”有人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英雄叔沒聽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盯著照片里希富的眼睛，又看見十六歲的她：車斗裝滿水泥，弓著背，辮子一甩一甩，男工們?cè)诤竺婧凹佑汀Ｋ仡^笑，一口白牙，說：“推這個(gè)比繡花更有意思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，廠子老板對(duì)她好。老板有老婆，有女兒，就是沒兒子。后來她生了個(gè)男孩，老板送她去了美國，說是照看那邊的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不懂那些彎彎繞，他只知道，從那以后，女兒說話就夾著英文，人也越來越遠(yuǎn)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，英雄叔都知道。村里人也都知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錢是真的，美金是真的，這棟樓，也是真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英雄叔？”那人又喊，“我說，這是別墅吧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英雄叔猛地回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看著眼前一張張臉，那笑他太熟了：二十年前笑他“管呢”，幾年前暗里戳著脊梁骨笑希富。今天來喝他的酒，抽他的中華，轉(zhuǎn)頭還來逗他：這是“別墅”吧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什么？”他聲音發(fā)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別墅啊，這樓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大別野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突然吼出來，臉漲得紫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說這是大別野！你們偏說大別墅！合著欺負(fù)我不識(shí)字，拿我尋開心是不是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群一下子靜了。村長上來拉他：“英雄叔，喝多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管呢！”他一把甩開，“我閨女給我蓋的！她說這是大別野，就是大別野！野得很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指著那棟樓：羅馬柱，琉璃瓦，三樓那個(gè)露臺(tái)，是希富特意說的，將來回來曬太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她沒回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年前沒回，去年沒回，今天也沒回。她寄錢，寄衣服，寄袖口標(biāo)簽都不剪的西裝，就是不回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大別野……”有人小聲跟著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對(duì)，大別野?！庇⑿凼逯貜?fù)，聲音忽然塌下去，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，“希富.說的，大別野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轉(zhuǎn)身往屋里走。西裝袖子裂著口，露出里面灰撲撲的里子。賓客們面面相覷，村長擺了擺手：“散了吧，改天再聚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走光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英雄叔坐在英蓮嬸遺像下，掏出手機(jī)，一遍一遍撥過去。忙音，一直是忙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想起最后一次見希富，是五年前。她抱著個(gè)男孩回來，孩子姓老板的姓，眼睛像老板。希富瘦了，頭發(fā)染黃，說話夾著半生不熟的英文。她給他看美國的房子、泳池、草坪。英雄叔問：“這得多少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說：“爸，你別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管呢！”他當(dāng)時(shí)還笑著，只當(dāng)是句玩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現(xiàn)在他才懂，她讓他別管的，不是錢，是她這個(gè)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推了那么多年三輪車，最后把自己，推到了他夠不著、管不了的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窗外起風(fēng)，琉璃瓦叮當(dāng)作響。英雄叔從供桌下摸出一瓶酒，沒菜，就這么一口一口干喝。他對(duì)著遺像輕聲說：“你看，咱們希富，有出息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照片里的人，依舊笑不露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樓露臺(tái)的門沒關(guān)嚴(yán)，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，帶著遠(yuǎn)處零星的鞭炮聲。明天初七，年還沒過完，他家樓新、氣派、晃眼，可人是空的，心是懸著的。只有“大別野”三個(gè)字，在夜里支棱著，像一句沒人回答的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手機(jī)亮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希富的短信：爸，對(duì)不起。錢還夠嗎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英雄叔盯著屏幕，打了刪，刪了打。最后按住語音鍵，慢慢說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管呢。你好好的，比啥都強(qiáng)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發(fā)送成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放下手機(jī)，目光落在袖口——那截沒撕干凈的白標(biāo)簽，還在燈下輕輕晃著，像一道沒愈合的小傷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福命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劉大娘是村里人人羨慕的老太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伴劉大爺對(duì)她百依百順，家中大小事全由她做主；四個(gè)兒女孝順體面，逢年過節(jié)都拖家?guī)Э跉w來，屋里總是熱熱鬧鬧。論福氣，全村挑不出第二個(gè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誰也不知道，劉大娘的心里，常年壓著一股散不去的悶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日午后，日頭暖融融地照在村路上。劉大娘慢悠悠溜達(dá)，剛到劉二家門口，便聽見尖利的哭罵與沉悶的拳腳聲。她快步上前，正撞見劉二紅著眼，一拳狠狠砸在妻子身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娘渾身一僵。左臉頰突然泛起一陣酸麻，像有根舊筋被猛地抽緊。她下意識(shí)捂住臉，才猛然驚覺——那是四十多年前的老傷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劉二你渾！住手！”她厲聲喝止，上前死死拉開兩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二喘著粗氣，狠狠甩上門，木門震得哐當(dāng)作響。他妻子癱坐在泥地上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道出原委：劉二整日癡迷寫寫畫畫，家里的活一概不管。今日她一邊煮豬食，一邊燒菜做飯，懷里還抱著未滿周歲的孩子，累得直不起腰，喊了他好幾聲，他卻紋絲不動(dòng)。她一時(shí)氣急，抬手掃翻了桌上的筆墨紙硯，墨汁潑得滿地狼藉，劉二當(dāng)即翻了臉，抬手就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這日子過不下去了，可孩子還小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女人的哭聲，揪得劉大娘心口發(fā)緊。她陪著掉了半天淚，好言勸慰許久，才慢慢往家走。一路上腳步沉重，心里像壓了塊冷石頭，又冷又硬，墜得她直不起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家，劉大爺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喝茶。劉大娘把劉二家的事說完，眼圈瞬間紅了，盯著他問：“要是換作你，我把你的東西打翻了，你會(huì)動(dòng)手打我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爺笑著搖頭：“怎么會(huì)呢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真不會(huì)？”劉大娘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帶著壓抑多年的尖厲，“你年輕時(shí)，就沒打過我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爺端杯的手一頓，臉上的笑意僵住，急道：“我一輩子就碰過你那一下！這么多年了你翻來覆去說，還沒說夠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說夠？”劉大娘猛地一拍石桌，眼淚跟著砸下來，“我受的委屈，說都不能說了？你打了我，反倒成了我的不是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那點(diǎn)陳芝麻爛谷子，你要記到棺材里去？”劉大爺壓著火氣，“都這歲數(shù)了，往前看不行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往前看？”劉大娘哽咽著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你當(dāng)年怎么不讓我往前看？你當(dāng)著孩子的面，一腳把我踹在地上的時(shí)候，怎么不說往前看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爺?shù)哪樕查g白了。他放下茶杯，聲音低下去：“那時(shí)候孩子們小，家里窮得揭不開鍋，你天天嫌我沒本事、賺不來錢，我一時(shí)急昏了頭……可你也還手打了我，我當(dāng)天就給你賠了罪，你還要我怎樣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賠罪？”劉大娘冷笑一聲，眼淚卻流得更兇，“你那叫賠罪？不過是說了幾句軟話，碗還是我洗的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爺張了張嘴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。他長長嘆了口氣，伸手想拍她的手背，被她一把狠狠甩開。他最終蹲在墻角，像只被雨淋透的老狗，滿臉疲憊與無處躲藏的無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娘翻著舊賬，從年輕時(shí)的窮，到那一次挨打，越說越激動(dòng)，越哭越傷心。絮絮的指責(zé)聲灌滿小院，劉大爺被纏得無處可躲，到最后，只剩下沉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眼到了年關(guān)。劉大娘家里張燈結(jié)彩，瓜果糖糕、臘肉臘魚堆得滿桌滿地，四個(gè)兒女?dāng)y家?guī)Э跉w來，歡聲笑語隔著院墻都能聽見，引得全村人眼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誰也沒料到，大年初一的夜里，滿堂喜慶，突然就碎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飯桌上，兒媳給孫子夾菜，孩子手一歪，瓷碗摔在地上，飯菜撒了一地。劉大爺笑著擺手：“沒事沒事，歲歲平安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娘忽然就炸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沒事？”她猛地站起來，板凳“哐當(dāng)”翻倒在地，“當(dāng)年我不過摔了你那破硯臺(tái)，你咋不說沒事？你咋不說歲歲平安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屋里霎時(shí)死寂。她渾身發(fā)抖，聲音尖利得變了調(diào)：“你們一個(gè)個(gè)只知道享清福！誰記得我這輩子的不容易？沒有我操持這個(gè)家，你們能有今天？我吃的苦、受的罪，全都白受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捶著腿，涕淚橫流，一句句控訴砸在每個(gè)人心上。兒子女兒、女婿兒媳、孫兒孫女，全都僵在原地，手足無措，連勸都不知從何勸起。劉大爺站在一旁，只是連連搖頭，臉色灰白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折騰了大半個(gè)時(shí)辰，劉大娘終于哭累了，抹了把臉，獨(dú)自回房睡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屋里的熱鬧徹底散了。劉大爺和兒女們守在廚房烤火，柴火噼啪作響，卻烘不散滿室的沉悶與心酸。他點(diǎn)起一支煙，聲音沙啞又愧疚：“我天天盼著你們回來，可每次都鬧成這樣。以后……你們別回來了，各自在小家好好過吧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，您別這么說?！贝笈畠豪∷氖?，眼眶發(fā)紅，“媽就是心里苦，您多擔(dān)待，保重身體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道理我都懂，”劉大爺吐出一口煙，滿臉的倦意，“可這日子，太難熬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直沉默的小兒子忽然起身，蹲下身，把母親剛才蹬翻的凳子輕輕扶起來，擺得端端正正。他背對(duì)著眾人，肩膀微微發(fā)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大爺看著那把擺正的凳子，忽然捂住臉，肩膀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另外三個(gè)兒女全都低下頭，淚水無聲砸在衣襟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堂屋輝煌的燈光漫下來，照著滿屋豐盛的年貨，照著一屋子沉默不語的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原來這世間最金貴的從不是旁人眼中的福命，而是心底那一丁點(diǎn)，能化開陳年舊傷的、屬于自己的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不治之癥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丁醫(yī)生早晨查房時(shí)，對(duì)金玉說："準(zhǔn)備出院吧。貧血加上勞累過度，沒什么大礙?；丶茵B(yǎng)著，吃好休息好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金玉連連點(diǎn)頭："好！好！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辦手續(xù)時(shí)，丁醫(yī)生把王二拉到走廊盡頭。他壓低聲音："老哥，嫂子這病，養(yǎng)著比治強(qiáng)。再住下去……"他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王二磨破的袖口，嘆氣道，"你們不容易，我也是農(nóng)村出來的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二緊緊攥著出院單，感激地望著丁醫(yī)生，一個(gè)字也說不出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村后，金玉逢人便笑著復(fù)述醫(yī)生的話："就說讓我回家吃點(diǎn)好的，別累著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(dāng)著她的面，村里人都和聲和氣："那就好，那就好。"可一等金玉轉(zhuǎn)身，眾人立刻圍住王二，壓低聲音追問："醫(yī)生到底咋說的？沒瞞著啥吧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二老實(shí)交代："讓注意營養(yǎng)，別累著。還說……我們掙錢不容易，再住也是浪費(fèi)錢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眾人面面相覷，沒人再說話。臨走時(shí)，一個(gè)個(gè)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道沉得反常。王二僵在原地，一頭霧水，卻隱隱嗅出一絲不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天后的傍晚，他路過劉老四家院墻，聽到里面有好幾個(gè)人在說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那天可是救護(hù)車?yán)叩模水?dāng)場倒在地上，赤腳醫(yī)生都不敢靠前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王二還真以為好了？醫(yī)生叫別浪費(fèi)錢，那是明著說人沒救了，回家等日子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兩口子都是實(shí)誠人，咋就攤上這事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二渾身一僵，冷汗瞬間浸透后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啊，金玉是突然昏死過去的，可在醫(yī)院只住了短短兩天。他又想起丁醫(yī)生把他拽到角落時(shí)的欲言又止，想起那聲沉重的嘆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所有碎片，瞬間拼成了最可怕的答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(dāng)晚，王二狠下心，殺了那只天天產(chǎn)蛋的老母雞。金玉看著桌上的雞湯，驚訝不已："今兒是啥好日子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醫(yī)生不是讓你吃點(diǎn)好的嗎。"王二低頭盛湯，不敢看她的眼睛，眼眶卻悄悄熱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那天起，他偷偷去鎮(zhèn)上訂了棺材，備了壽衣，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藏在柴房最深處。他變著法子給金玉買葷菜、買零食，夜里常常驚醒，伸手輕輕探她的鼻息，生怕一睜眼，人就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個(gè)月后，金玉路過元寶家窗下，窗內(nèi)的對(duì)話像一道霹靂劈在她頭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……王二連棺材壽衣都備齊了，看來金玉是撐不了多久了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"看著好好一個(gè)人，咋就得了那種病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金玉頓時(shí)像魂被抽走了一半，雙腳好沉重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家的，往床上一躺，盯著房梁發(fā)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有的反常突然有了答案——難怪王二突然殷勤，難怪村里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，她得的是不治之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第二天起，金玉吃不下，也睡不著了。她渾身發(fā)軟，走路發(fā)飄，整日躺在床上默默流淚。王二見她日漸消瘦，只當(dāng)病情惡化，越發(fā)小心翼翼地伺候，寸步不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他的體貼，又一遍遍印證著金玉心底的恐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三個(gè)月熬過去，金玉瘦得只剩一把骨頭，連睜眼都費(fèi)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村里人看不下去，勸王二："趕緊把孩子們叫回來吧，別留終身遺憾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兒女們火急火燎趕回家，見到母親脫形的模樣，又驚又痛，當(dāng)即直奔醫(yī)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丁醫(yī)生聽完前因后果，愣了許久，才哭笑不得地?fù)u頭："貧血加過度勞累，我只是讓她回家休養(yǎng)，怎么就拖成這樣了？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當(dāng)兒女把醫(yī)生的原話一字一句說給金玉聽時(shí)，她躺在床上，久久沒有出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半晌，她慢慢坐起身，自己端起粥碗，喝了小半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，她下了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周后，她能出門喂雞、掃地，像從前一樣忙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場拖了三個(gè)月的“重病”，沒吃一粒藥，竟奇跡般痊愈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王二藏在柴房里的那副棺材，不久以后被悄悄搬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哭喪的女人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公交站臺(tái)上，風(fēng)有點(diǎn)涼。我低頭刷著手機(jī)，身旁一位六十多歲的女人忽然湊過來，語氣熟得像認(rèn)識(shí)多年：“你去哪里呀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抬眼望她。短發(fā)白了大半，皺紋深深刻在臉上，眉毛稀疏得像冬日殘存的草，泛白的薄嘴唇，完全是一副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模樣。可一雙眼睛卻亮得反常，透著一股不服老的精氣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心想，她大概只是隨口搭話，便輕答：“去榆樹沖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眼睛瞬間發(fā)亮，聲音都輕快了幾分：“哎呀，咱們同路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車后，她又?jǐn)D到我身旁坐下。我輕聲問：“您是榆樹沖的人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句話像按開了開關(guān)，她立刻精神抖擻：“不是不是！我去那兒哭喪！”她伸出手指點(diǎn)著數(shù)，“我今天已經(jīng)跑了五家，這是第六戶，一天下來，能掙一千多塊嘞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一愣，忍不住打斷：“哭喪？那是做什么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瞥我一眼，帶著幾分行家的得意：“就是哭死人啊。誰家死了人，我就去哭，主家最少給兩百，小氣點(diǎn)也有一百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徹底驚住——哭竟也能當(dāng)營生？不禁好奇地問：“您跟逝者不認(rèn)識(shí)，怎么哭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下巴微微一揚(yáng)，語氣里滿是熟練：“這你就不懂了。先問清楚情況，死了女的就哭娘，死了男的就哭爹。往靈前一跪，聲情并茂，哭得撕心裂肺，主家看了，沒有不掏錢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更疑惑了，問:“非親非故，怎么會(huì)傷心？那眼淚，又是從哪兒來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聽了反倒笑出聲：“剛開始我也不行，干嚎，沒眼淚，人家看不上，不給錢。后來我就想自己受過的苦，想男人怎么打我，一想起那些經(jīng)歷過的苦和痛，眼淚就止不住了?，F(xiàn)在練出來了，隨時(shí)都能哭出眼淚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嗓門敞亮，幾句話引得全車人都望著我們。我有些局促，壓低聲音問：“您這么做……不覺得難為情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女人忽然激動(dòng)起來，聲音反而更高：“難為情？難為情能當(dāng)飯吃？以前我掙不到錢，男人三天兩頭揍我?，F(xiàn)在我一天賺的頂他好幾天，他不敢動(dòng)我一指頭了！我不靠他養(yǎng)，我怕誰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頓了頓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：“白事我哭，紅事我也去，說幾句吉利話，紅包輕輕松松到手，憑本事賺錢，有什么丟人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張了張嘴，再也說不出一句話。她大概也說累了，靠在椅背上，閉起眼睛養(yǎng)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車到榆樹沖，她第一個(gè)擠下車，瘦小的身影很快扎進(jìn)人流，不見了蹤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站在站臺(tái)邊，望著她消失的方向，心里翻涌著說不清的滋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是把眼淚練成了謀生的本事，還是把一生的苦，都哭成了活下去的模樣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風(fēng)又吹過來，我久久沒有動(dòng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鄉(xiāng)村女人雜記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村里的女人最愛扎堆，用男人們的話說，一聚起來，就像雀兒破了蛋，嘰嘰喳喳停不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天村里死了人，她們來幫忙辦白事。忙完手頭的活，又湊在一處閑叨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們曉得不？張老頭找了個(gè)保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香嫂一開口，大嗓門壓過所有聲響，人群瞬間靜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住張老頭隔壁的梅嬸撇撇嘴：“你才曉得？都來好幾天了。張老頭晚上還給她洗腳哩，臊得那老太太一開始直躲，現(xiàn)在早已習(xí)慣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蓮嫂猛地提高聲音：“還給洗腳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頓了頓，語氣里全是替人不值：“你們說男人是不是犯賤？張老頭自家婆娘在世時(shí)，他正眼瞧過幾回？一輩子伺候老的、拉扯小的，一分錢掰成兩半花，一天福沒享過。人剛走，他倒會(huì)疼人了。我想想，都替她冤得慌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桂大娘慢悠悠接話，聲音沉，句句戳心：“可不是嘛。來村里的這些保姆，名義上是伺候人，實(shí)則就是沒領(lǐng)證的伴。一月兩千塊工資，想怎么花怎么花。咱們呢？誰手里有過一筆能自己做主的錢？省吃儉用貼補(bǔ)家用，一輩子圍著灶臺(tái)、田地、兒孫轉(zhuǎn)，誰把咱們當(dāng)過人？尊重？心疼？體貼？門都沒有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話像一滴冷水，砸進(jìn)滾油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人群“轟”一下炸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咱們活了一輩子，還不如個(gè)保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怎能跟保姆比？人家有工資，你有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保姆干一天只管一天，咱們得操持幾代人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保姆不高興就能走，咱們呢？能往哪兒去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以后都想開點(diǎn)，該吃就吃，該喝就喝，別省著省著，最后留給別人享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醒得了嗎？你醒得了？咱們這輩子，盡操心兒女操心家，啥都惦記，就是忘了自己。活到死，又有幾個(gè)能真醒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……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群女人七嘴八舌說了一通，突然全都哈哈大笑起來。笑聲很響，很脆，卻聽得人心里發(fā)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知誰喊了一聲：“干活啦！”笑聲戛然而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女人們紛紛起身，拍了拍衣角，又低頭開始忙活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冷夜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午夜，大丫在小旅店里被凍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屋外，寒風(fēng)嘶吼。有什么東西一直“乓乓”作響。冷風(fēng)從墻縫、窗隙往里鉆，小小的屋子，四處漏風(fēng)，像個(gè)冰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把毛衣、毛褲、棉襖一層層套上，唯獨(dú)沒穿毛褲外的罩褲——怕弄臟旅店的被子。裹緊被子躺下后，牙齒依舊控制不住地打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睜眼躺著，思緒難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昨天檢查花了四千多，是賣兩頭豬的錢。今天拿結(jié)果，還要花錢。老頭知道了，一定會(huì)揍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病拖了好幾年。身上發(fā)麻，揉兩下又撐過去了；頭暈，躺一陣就能緩過來；暈倒過兩次，醒了爬起來接著干活。老頭常罵她“沒用的貨”，她默默受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前幾天，鄰居給她畫去省城醫(yī)院的路線。老頭在旁冷笑：“能吃能睡，有什么病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大丫沒說話。家里的日子，她比誰都清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這一次，她鐵了心——就是死，也得死個(gè)明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偷偷揣了一萬塊錢，一個(gè)人來了城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想起昨天診室里的情景。楊教授問癥狀，助手低頭記錄。她說身上麻、頭暈、心慌，暈倒過兩次。教授問暈倒后怎么處理，她老老實(shí)實(shí)說：“躺躺就好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楊教授和助手對(duì)視一眼，半天沒出聲。當(dāng)時(shí)，大丫手心全是汗，以為自己說錯(cuò)了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結(jié)果要今天才出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盯著發(fā)黑的天花板，不敢往下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真要是大病，能找誰借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娘家全靠哥嫂撐著，開不了口。大女兒背著房貸車貸，日子緊巴巴。小女兒初中就輟學(xué)，出嫁沒陪嫁，卻次次回來都提滿東西，臨走還常塞給她兩千塊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這輩子，欠孩子的，已經(jīng)夠多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身上越來越冷，頭疼得要裂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抬手一摸臉，一片濕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么冷，應(yīng)該是淚，不是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醉美夕陽紅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李教授和蓮寡婦結(jié)婚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朋友說出這句話時(shí)，我手里的茶杯差點(diǎn)掉到地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什么？你再說一遍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李教授和蓮寡婦——對(duì)，就是那個(gè)養(yǎng)豬的蓮寡婦——結(jié)婚了。倆人還處得很好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愣在原地，這怎么可能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教授曾經(jīng)是某名牌大學(xué)的音樂系教授，他的老伴是醫(yī)大的教授。兩人年輕時(shí)在聯(lián)誼會(huì)上相識(shí)，一個(gè)拉小提琴，一個(gè)朗誦詩歌，曾是人人稱羨的才子佳人。退休后他們住回農(nóng)村老家，孩子們都在城里。起初村里人見了他們只敢仰視，后來發(fā)現(xiàn)這老兩口其實(shí)平易近人。漸漸地，他們家的曬坪和院子常有村里人光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時(shí)間久了，村里人發(fā)現(xiàn)這對(duì)“神仙眷侶”特別愛吵架。他們吵架的原因，村里人聽不懂，更不知道怎么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比如穿衣服，李教授非西裝不穿，他老伴卻只穿旗袍。據(jù)說孩子們結(jié)婚時(shí)，兩人為中式還是西式婚禮吵了整整一個(gè)月，最后孩子們干脆旅行結(jié)婚，誰的意見也沒采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再如飲食習(xí)慣，李教授早起必喝咖啡，他老伴卻雷打不動(dòng)地喝茶。村里人去他們家做客，倆人端出的“飲料”永遠(yuǎn)不一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還有音樂，李教授拉小提琴，他老伴彈古箏，兩人互相詆毀，都說對(duì)方不懂音樂。有村民曾壯著膽子問：“你們都是教授，到底誰更懂音樂？”兩人異口同聲：“我！”然后怒目相對(duì)，又吵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幾年前，李教授的老伴去世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還不到一年，李教授娶了蓮寡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蓮寡婦沒上過學(xué)，一年到頭忙著養(yǎng)豬養(yǎng)雞、放牛種田。李教授談莫扎特的曲子，她聽不懂。她講母豬的產(chǎn)后護(hù)理，李教授也茫然。兩個(gè)人的精神世界，像兩條平行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路過李教授家時(shí)，他正坐在曬坪上曬太陽，見我經(jīng)過，熱情地招手：“來坐坐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蓮寡婦端來一杯茶給我，又連忙給李教授端來一杯咖啡，然后招呼一聲，去后院忙她的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試探著問：“您現(xiàn)在覺得生活怎樣？適應(yīng)么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教授放下杯子，目光飄向遠(yuǎn)處的稻田：“說實(shí)話，我有時(shí)候也會(huì)想起從前。她是個(gè)好女人，聰明、要強(qiáng)，我們年輕時(shí)確實(shí)轟轟烈烈過。只是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兩個(gè)太驕傲的人住在一起，就像兩只刺猬，靠得越近，傷得越深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抿了口咖啡，笑了笑：“我現(xiàn)在這個(gè)老伴，她不懂音樂，但她懂我什么時(shí)候想說話，什么時(shí)候想安靜。我拉琴跑調(diào)，她也說好聽；我穿西裝下地，她什么都不說。這就夠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裝著賞花，繞到后院找蓮寡婦。她正在給月季修枝，動(dòng)作麻利。見我過來，并不意外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剛開始我也不敢想，”她頭也不抬地說，“我一個(gè)養(yǎng)豬的，他一個(gè)教授，村里人背后不知道怎么嚼舌根。但他跟我說，'我做了半輩子音樂人，現(xiàn)在只想做個(gè)普通人。你不用懂音樂，只要懂怎么生活就行。'我就想，活到這把年紀(jì)，怎么會(huì)不懂怎么生活？也就鼓起勇氣答應(yīng)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她直起身，擦了擦汗，望向曬坪的方向，眼神柔軟："他脾氣好，知道疼人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從李教授家出來，夕陽暖和地照著他的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多美的夕陽?。 蔽矣芍缘刭潎@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