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十多年前那天下大雪，我赴新橋北側(cè)的船板巷——彼時我負責(zé)的文科知識報印刷廠所在地。環(huán)境四字可概括：烏七八糟。再四字：老舊亂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巷呈南北走向，北通洋珠巷。巷名來歷絕非尋常船板，相傳是明太祖朱元璋親賜，與內(nèi)秦淮河西岸散落的甘雨巷、釣魚臺、貓石坊共生共系，且都與魚兒牽絆。老南京人常念"船板巷有故事"，卻難述清來龍去脈。就像我當(dāng)年踩著積雪趕工，只知埋頭印刷，無暇深究俞通海、劉伯溫的過往。唯巷口燒餅鋪的爐火，烘得人頰間發(fā)燙，蔥油濃香混著油墨氣息——這，是我記憶里最初的船板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后來方知，"船板"二字，圍的并非魚，是一代帝王的滿腹疑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俞通海是誰？明初開國功臣。平定陳友諒居功首位；又參與平定張士誠，居功至偉。任水軍都督，封豫國公，這位水軍斗士的府第坐落秦淮河畔，推窗即見水波連天，舳艫往來如梭。這本是洪武年間的無上榮耀，可榮耀在朱元璋眼中，終究會變模樣。劉伯溫觀天象，言俞府上空有王氣；朱元璋懂權(quán)術(shù)，便稱這王氣將化魚精，順流入海成龍。于是下旨：以船板為柵，橫斷秦淮河；再設(shè)釣魚臺、趕魚巷，驅(qū)魚群入甕；終以百貓坊鎮(zhèn)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套組合拳，局是風(fēng)水，局是人心，殺的是功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俞通海后病逝善終，可他的府第、鄰人，乃至門前河水的風(fēng)水，皆被這"船板"圍裹，一圍便是六百年。船板圍出了巷名，圍出了傳說，圍出了老南京人茶余飯后的龍門陣。說可笑？帝王心術(shù)，向來如此。說可嘆？一條巷子，反倒因這權(quán)術(shù)，活在了口述史里，藏進了地方志的街巷名錄中。查地方志載：船板巷，明稱船板倉，清稱船板巷，民國沿用。那"倉"字極有深意——既是囤積，亦是圍困。朱元璋的船板，原是用來封倉的，封一河王氣，封一人功過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船板巷向南，是顏料坊、胭脂巷，一水兒的老行當(dāng)名字，藏著明清市井的煙火肌理。向北，則達洋珠巷、上浮橋，直通水西門。這格局，自明清以來便未做大動，靜靜守著老城的脈絡(luò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墻根下坐著個老頭曬太陽，腳邊蜷著一只花貓。走近才認出，是當(dāng)年印刷廠的年輕人小陳，如今頭發(fā)花白，該稱老陳了。我問："當(dāng)年沒問你，這巷名真是朱元璋取的？"他認出了我："哈哈是教授啊，朱家的事，哪個曉得？反正我爺爺住這兒，他爺爺也住這兒。"再問百貓坊，他哎了聲："拆了。牌坊拆了，貓還在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貓確實在。巷子里野貓成群，灰的、黃的、三花的，在殘墻斷壁間穿梭自如。我忽然想起舊傳——百貓坊刻百貓，專為克魚精。如今牌坊無存，貓卻仍在執(zhí)行著六百年前的"任務(wù)"，只是不知如今要克的是什么。克鼠？鼠蹤早已難覓。如今貓與老鼠，倒不知誰克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0年代后，船板巷悄然變了模樣。再去時，印刷廠早已搬遷，原址成了文創(chuàng)空間。青石板路是新鋪的，卻刻意做舊，邊角磨得溫潤圓潤。盤龍清水池潺潺噴水，龍口噴泉吐著裊裊白霧，胭脂亭里盡是拍照的年輕人。墻根處立著透明標(biāo)牌——明吳偉，那畫《武陵春圖》的江夏派宗師，曾在此賃屋而居，日日對河寫生；清方苞，桐城派鼻祖，方以智族孫，其《獄中雜記》的冷峻筆意，或曾在此巷的晨霜中醞釀；今人欒菊杰，擊劍金牌得主，少時揮劍的窄巷，如今立著她的剪影。一群沉默的"鄰居"，與船板的干系，原不在傳說，而在都曾于此間，推窗見水，與秦淮河交換過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街巷口的公示欄換了新顏，"街巷長制"的牌子高懸顯眼。湊近細看，欄內(nèi)貼著一張字條："龍口噴泉夜間聲音太大，影響休息。"下方附著整改后的照片，噴頭調(diào)小了，水聲潺潺，溫柔得很。這才是巷陌的模樣，煙火氣不止于鍋貼香，更在家長里短的治理與溫情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也依舊是船板巷的風(fēng)骨。朱元璋的船板圍的是魚，如今的"船板"圍的是人——圍的是讓老居民睡得安穩(wěn)，讓新游客留得歡喜；圍的是讓這條四百米長的巷子，既裝得下六百年的傳說，也容得下一盞路燈的亮度，如東側(cè)秦淮之水，清澈通透，不偏不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暮色漸濃，甘熙故居的飛檐翹角裁著天空。船板巷在這一片繁華旁，兀自安靜。幾位老人拎著菜走過，塑料袋摩擦的窸窣聲，與六百年前船板劃水的聲響，不知哪個更動人心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熙南里的燈光次第亮起，船板巷卻依舊素凈。甘熙故居的飛檐下，霓虹勾勒出九十九間半的輪廓；大板巷的石板路上，游客摩肩接踵；評事街的火鍋店里，牛油香混著昆音裊裊——那是設(shè)計好的"老南京氛圍"。一街之隔的船板巷，西側(cè)皇冊家園的老人，坐在自家后陽臺，望著熙南里方向被映紅的天空，宛如看一場旁人的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骨子里，船板巷本是熙南戶籍，而今卻成了"編外戶"。熙南里的開發(fā)商繪規(guī)劃圖時，邊界線如刀，切去了糯米香、大輝復(fù)巷、七家灣、彩霞街一眾街巷，船板巷亦未能幸免，連同一水之隔的顏料坊。理由是"保護性開發(fā)需分期"，或"這片肌理保存得不夠完整"。可"完整"是什么？甘熙故居是國保單位，大板巷是歷史街巷，而船板巷，只是"一般街巷"——盡管它的年歲與它們相當(dāng)，傳說比它們的招牌更有分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刀切不斷水。內(nèi)秦淮從熙南里門前流過，拐個彎，貼著船板巷身邊北去。河還是那條河，河邊的柳、河對岸的古建造影，從來不分編內(nèi)編外。熙南里的游客酒足飯飽，會循著河岸漫步，走著走著，便到了船板巷?？匆姳P龍清水池、龍口噴泉，瞧見墻上"船板巷傳說"的故事欄，才恍然驚覺：這里也是景點？故事，不比熙南里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船板巷不答。它本就不是景點，它是居民點。景點供人觀賞，居民點供人生活。熙南里的石板路每日擦拭一新，船板巷的青苔任其肆意生長；熙南里的燈籠是統(tǒng)一的朱紅，船板巷誰家陽臺晾著的秋褲，卻花紅柳綠。這對比，編外戶看得最清，也最不當(dāng)回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熙南里火了之后，船板巷漸漸沾了光。以前巷口修自行車的攤子，如今兼賣礦泉水，賣給誤以為是熙南里游客的人。有年輕人來此租房，說喜歡這里"燒餅爐的熱氣混著墻根青苔的腥氣，還有老人擇菜時掐掉爛葉子的脆響"。老陳不懂什么是煙火氣，只覺得奇怪："我住了幾十年，也沒覺得有什么氣。倒是有些事，想起來就氣。"他最懂這里，因為他還是這里提意見的顧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次遇見他，他剛從巷口燒餅鋪回來——三十多年前烘得我臉頰發(fā)燙的那家，如今換了招牌，芝麻依舊掉渣。咬一口，芝麻落在他那件紅馬甲上。我問："現(xiàn)在還提意見嗎？"他咧嘴一笑，露出牙縫里的芝麻："提什么？人家整改快，噴泉聲音小了，路燈也亮了。"頓了頓，朝熙南里方向努努嘴，"那邊熱鬧他們的，這邊安靜我們的，蠻好。"可說完又補一句，"就是夜里偶爾睡不著，想想這條巷子，到底算個啥呢。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沒等我回答，拍了拍馬甲上的芝麻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那件紅馬甲后來掛在門后，像極了當(dāng)年印刷廠門口那盞徹夜不滅的燈，只是漸漸褪了顏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1年的微更新中，船板巷終于等來了屬于自己的"編制"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是并入熙南里，而是單獨立項——"歷史文化類精品街巷"。這個分類很微妙：承認你有文化，卻不賜你景區(qū)名分。于是有了盤龍清水池的修復(fù)，有了胭脂亭的重建，有了名人標(biāo)牌的立置，有了吳偉、方苞、欒菊杰們的標(biāo)牌立在路邊，與居民意見的公示欄并排，歷史與治理，并肩而立，互不喧賓奪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，熙南里會告訴你，它是南京歷史文化的重要載體；船板巷只說，它是一條巷子。南北四百米，南起新橋，北至上浮橋，青石板覆路，老墻根藏情。貓在墻根曬太陽，人在檐下?lián)癫?。朱元璋的船板，六百年后圍的，是這一方煙火人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人們從一、五號地鐵鉆出來，大板巷的牌坊最是醒目，甘熙故居的門票一買即得。逛完、吃飽、拍夠了照片，才想起：旁邊還有條船板巷。于是繞過去，像繞到舞臺背后，看演員卸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卸妝后的船板巷，是另一種真實。沒有燈光設(shè)計的璀璨，沒有氛圍音樂的繚繞，沒有穿漢服的姑娘穿梭。只有老墻、老樹、老鄰居，只有墻上那塊"船板巷傳說"的故事欄，字跡已微微褪色。我常站在欄前，反復(fù)品讀那段傳說——朱元璋、劉伯溫、俞通海、魚精、船板。故事依舊是故事，可講故事的人，早已換了模樣。故事欄旁，多了個二維碼，掃一掃可聽講解，是標(biāo)準(zhǔn)的女聲，字正腔圓的普通話："相傳，明太祖朱元璋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陳也在墻根講過，卻不是這般腔調(diào)。他的版本里有臟話，有"那個狗日的皇帝"，有"俞通海冤得很"，有"現(xiàn)在誰還信這些"。這些，進不了二維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以船板巷，終究是編外戶。哪怕有了名分，它的靈魂仍在墻根坐著，在藤椅上搖著，在野貓的瞳孔里縮成一條線。熙南里的燈光再亮，也暫時照不到這一方靜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七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雪落在龍口噴泉里，轉(zhuǎn)瞬便化了。噴泉依舊開著，水柱不高，聲音輕柔——大抵是那次整改后的效果。那件紅馬甲還掛在門后，芝麻漬早已洗不掉。老陳也老了，不再做提意見的顧問。新的街巷長是個年輕人，戴著眼鏡，說普通話，正站在故事欄前給游客講解："相傳，明太祖朱元璋……"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忽然想起傳說的結(jié)尾。據(jù)說朱元璋的船板圍了七七四十九天，魚精未圍住，俞通海卻病逝了?；实鬯闪丝跉猓妨舜澹鼗春釉俣葧惩?。可"船板倉"的名字留了下來，后來便成了船板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是一則關(guān)于圍與通的寓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六百年后，熙南里是圍起來的景區(qū)，船板巷是通著的巷子。圍有圍的規(guī)矩，通有通的雜亂。編外戶的好處，是還在通著——通著市井煙火，通著生活本真，通著一條巷子未被馴服的生命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沒有釣魚臺，船板巷的"船板"圍什么？沒有貓石坊，那"魚精"誰來克？沒有甘雨巷——那條當(dāng)年趕魚的巷子，整個傳說便缺了情節(jié)，散了骨架。朱元璋的船板，正因為有了這一串地名串聯(lián)，才從迷信化為故事，從權(quán)術(shù)變成談資。一條巷子撐不起六百年的光陰，一群巷子，才能承載得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熙南里亦如此。它的甘熙故居、它的昆音、它的牛油香，從何而來？從船板巷的墻根，從安品街的晨昏，從彩霞街的油煙。這些"編外"的巷子，是它的前傳，是它的注解，是它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部分，也是它文化根脈的所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巷還是那條巷，故事還是那串故事。朱元璋的巷子，因為通而遭圍；今日的巷陌，卻因圍而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秦淮在此北流，船板巷的煙火，依舊從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作者為南京熙南里歷史文化街區(qū)何劍明教授工作室主人，江蘇散文作家；江蘇省委宣傳部報刊文學(xué)獎散文一等獎獲得者（同時獲獎?wù)撸和粼?、朱蘇進、楊苡、艾煊、憶明珠、葉慶瑞、夏堅勇）；高校歷史學(xué)教授；我國司法“文物鑒定”資質(zhì)機構(gòu)江蘇格社藝術(shù)品鑒定評估有限公司創(chuàng)始人、名譽董事長；江蘇省文物保護學(xué)學(xué)會創(chuàng)會副會長。由我國老一輩著名散文家劉白羽題寫書名的《蘇中船家》散文集由百花文藝出版社出版；在《南京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《東南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《蘇州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《揚州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《湖南師范大學(xué)學(xué)報》《南京政治學(xué)院學(xué)報》省社科院《學(xué)?！贰栋不諑煼洞髮W(xué)學(xué)報》等發(fā)表學(xué)術(shù)論文數(shù)十篇；學(xué)術(shù)專著《李氏南唐國史論稿》由南京大學(xué)出版社出版】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