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父親的車輪,我的路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記得是哪一年,存放在老家大廳角落里的那輛破舊自行車被清理掉了。只是每次回家,看見那個空蕩蕩的位置,總會想起它——那輛銹跡斑斑的女式自行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它實在太舊了。車架上的銹蝕像歲月的苔蘚,一片一片地蔓延;兩邊掛著的編織袋早已褪盡了原來的顏色,灰白得像蒙了一層霜,有些地方編織的條子已經斷裂,袋底千瘡百孔,仿佛輕輕一碰就會散落成灰。唯獨后座上綁著的那兩根木棍,被磨得異常光滑,在暗沉的角落里泛著幽幽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自行車是什么時候進入我們粵西鄉(xiāng)村的?大概是八十 年代末、九十年代初吧。那時大姐、二姐、三姐和大哥都去 深圳打工了,過年回來,村子里就多了幾輛锃亮的自行車。 年輕人推著車在曬谷場上歪歪扭扭地學,引來一群孩子追著 跑。車輪碾過塵土,揚起一陣陣歡笑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個改革開放的浪潮剛剛涌起的年代。但凡有點文化 的中年人,都收拾行囊想方設法擠進大城市,搶占一席之地, 去分那改革浪潮中的一杯羹。留在村里的,多半是些沒什么 文化、走不出去的農民——面朝黃土背朝天,日復一日,年 復一年,守著祖輩留下的那片土地,也許一輩子都沒能走出 村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是眾多農民中的一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年他快五十歲了。大姐買了家里的第一輛自行車,孩子們都學會了,父親卻在一旁看著,不說話。誰也沒想到,這個半輩子只和泥土打交道的人,竟也動了學車的心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鄰居們聽說后,連連搖頭:“這么大年紀了,還學什么車!摔斷了腳骨腰骨可怎么辦,你可是家里的頂梁柱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只是笑笑:“不怕,我試試。不行再說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記憶里過年的冬天都是寒冷的,1990 年的冬天格外濕冷。 曬谷場一邊堆著稻草垛,另一邊是存放雜物的小屋。哥哥姐 姐們找了根長長的扁擔,綁在車后座上——這樣摔了,人不 會直接著地。父親坐上座,大姐講完要領,大哥和大姐一人 一邊護著扁擔。父親用力一踩,車往一邊倒了;再踩,還是 左右搖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冬天的,個個緊張得渾身冒汗,不是怕自己辛苦而是怕傷害到父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大姐大聲喊:“身體放松!眼睛盯著前方,別盯著車頭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說:“不盯著車頭?那車頭亂擺,都不知道騎到哪里去了!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遍又一遍地上車,一遍又一遍地摔下來。稻草垛被撞出一個又一個的洞。好幾次眼看要撞上小屋的墻,幾兄弟姐妹硬生生把車拉住,父親才沒受傷。他卻若無其事,笑呵呵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地說:“沒事沒事,大不了我跳車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學了幾天,手腳都磕破了皮,流了血。停下來包扎一下, 接著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年前學到年關,剛找到點感覺,就過年了??筛赣H的心思全在車上,大年初二就拉著幾個孩子繼續(xù)教。腳上的傷疤還沒好,年還沒過完,就吵著要學車。全家人看著,都由衷佩服老父親這股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回,我記得很清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父親剛學完車,停下來歇息?;蛟S是太累了,又或許是心思還沉浸在剛才的騎行里,他忘了打開自行車的腳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剛放下車、轉身想離開,那車子便轟然倒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本能地伸手去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那么一瞬間,他的手正好抓在前輪上。輪筐懸在空中, 借著倒地的慣性,飛快地轉動起來——父親的手背被那股力 量卷了進去,生生卡在了車輪與擋泥板之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擋泥板是鐵的,邊緣鋒利得像刀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等我們反應過來,父親的手已經被割開一道深深的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鮮血像泉水一樣涌出來,順著手腕往下淌,滴在曬谷場的水泥地上,一滴,又一滴。姐姐嚇得臉都白了,手忙腳亂地拿布去壓,可是怎么壓也壓不住,血從布縫里往外滲。最后只能送到鎮(zhèn)里的醫(yī)院,醫(yī)生縫了好幾針,才止住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天晚上,父親的手纏著厚厚的紗布回到家里。我們都以為,這回總該歇幾天了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第二天一早,他又站在曬谷場邊,等著我們教他騎車。 手上的紗布還透著淡淡的血色,他看了一眼,說:“沒事,左手傷了,還有右手。騎車主要用右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這樣,他繼續(xù)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次一次的跌倒,一次一次的流血,都不能改變父親學自行車的決心。那時我還小,不太懂——不過是一輛自行車而已,值得這樣拼命嗎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許多年后,當我坐在城里的寫字樓里,面對一道道人生的難關時,才終于明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的心里,有一個遠大的理想在驅動著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個理想不是騎自行車本身。是他想騎著這輛車,載著自家種的蔬菜,去更遠的地方賣;是他想用這輛車,給兩個小兒子掙出念書的錢;是他想用這輛車,走出一條和祖輩不一樣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那個濕冷的冬天,到春暖花開,再到田里的稻子開始 抽穗,父親一直在學。摔倒了,爬起來;再摔倒,再爬起來。 那輛自行車的后座綁著的扁擔,早已被磨得光滑發(fā)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直到了次年的五月初五,父親終于較為熟練地掌握了騎車的要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騎得依然不算快,轉彎時還要小心翼翼地放慢速度,但已經能穩(wěn)穩(wěn)地控制住車身,再也不會動不動就往一邊倒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看著他在曬谷場上一圈一圈地騎著,臉上那副認真的神情,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滋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功夫不負有心人——只要你肯努力,年紀真的不是問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的毅力,父親那股不服輸?shù)膭蓬^,像一顆種子,早早地埋進了我的心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來我才明白,他不是在學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是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告訴我:這世上,沒有不可逾越的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學會了車,父親便開始用它為家里謀福利-賣菜。 兩個大籃子,用木棍綁在車后座兩邊。籃子里裝滿豆角、青瓜,香菜。車架上再擺滿青菜,一車蔬菜,大概一百 斤,能賣個一百來塊錢,對農村家庭來說這是一筆不菲的收 入。這些菜全是父母親手種的,不打藥,施農家肥,吃起來 特別甜。鄰村的人認準了父親的菜,每天一早就在村口等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每天天還沒亮,父親就出門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一輛小小的十八寸女裝自行車,大姐購買回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車身輕巧,原本只適合在平坦的路上騎行。可父親用它載著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百多斤的蔬菜,在鄉(xiāng)間的泥路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滿滿的一車菜,沉甸甸地壓在那小小的車架上。父親用 他精壯的身體,慢慢地推動著自行車。有時候實在太重了, 推著往前走都覺得吃力,車輪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印痕。他 就這樣推推停停,推推騎騎,走一段,歇一口氣,再走一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鄉(xiāng)間的路沒有路燈,他只能摸著漆黑的夜色借著微弱的晨光,小心翼翼地前行。那些年,他的車輪碾過多少黎明,我數(shù)不清。我只記得,每天睜開眼,父親已經賣完菜回來,坐在門檻上歇息,褲腿上沾滿了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雖然家里種菜,我們卻很少吃到好的。好的蔬菜,拿去賣,或者送一些給大伯家。留給我們自己吃的,永遠是那些賣不出去的次品——歪扭的紅蘿卜,帶蟲眼的豆角,長老了的青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候我年紀小,總是不理解,甚至有些埋怨——為什么好的都給了別人,自己家反倒不吃好的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聽了,只是笑笑,不說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騎了將近二十年自行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我上小學,到我上中學,再到我去城里念大學,那輛自行車一直都在。后來我們兄弟倆都在城里安了家,勸他別 種菜了,別騎車了,該享享福了。他不聽,還是騎著那輛車, 去地里,去集市,去鄰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直到七十多歲,眼睛患有白內障,看東西模糊,才把車擱在墻角,再不騎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前些年回家,我問父親:“那輛自行車去哪兒了?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指了指西邊:“放在雜物房里呢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在堆滿農具和雜物的角落里,看見了它。它比記憶中更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蹲在雜物房里,看著那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,看了很久。車座上的裂口,像是被歲月劃開的傷口。車把上的銹跡,像是凝固的時間。那兩根木棍,被父親的手磨得那樣光滑,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像是涂了一層釉。我伸出手,也握了握那根木棍——粗糙的掌心觸到光滑的木面,仿佛隔空握住了父親的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看著那輛銹跡斑斑的自行車,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那 個冬天,想起父親一遍遍摔倒的樣子,想起那只被割傷的手, 想起紗布下面滲出的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摔了那么多跤,流了那么多血,不是為了自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只是想讓那輛車,載著蔬菜,載著希望,在那些彎彎曲曲的鄉(xiāng)間小路上,碾出一條能讓兩個小兒子走出村莊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今,我們真的走出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城市里,每次看到衣衫襤褸的老人,騎著單車載滿蔬菜穿街走巷地叫賣,我就會想起父親——想起凌晨五點多,他推著那輛沉甸甸的自行車,摸黑出門的背影。那些年,他的車輪碾過的每一寸路,后來都成了我腳下的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父親今年八十多了,耳朵已有些背,卻依然放不下種菜 的習慣。翻地、播種、搭架,樣樣都不肯假手于人。逢年過 節(jié),家里總少不了他種的蔬菜,鮮靈靈的,帶著泥土氣,也 帶著甜。每次回家,我都會握一握他的手——粗糙,長滿老 繭,手背上那條傷疤,在歲月輕輕撫過之后,已漸漸模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輛自行車是否還存放在雜物房里已不再重要,因為它已深深地植入我的腦海里,是揮之不去的記憶,是難以磨滅的曾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不只是自行車,那是父親的歲月,也是我來時的路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