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寒假結束,兒子拖著行李箱回學校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門關上的那一刻,家里突然安靜得不太適應。他媽在大門口站了一下,回到院子里,看到修剪好的月季花,嫩嫩鼓鼓的芽芽已經掛滿了枝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個月前,剛放寒假,那個穿著棉服下了車的他,拖著行李箱穿過院子,人直直地戳在玄關處。頭發(fā)長得蓋住了半邊耳朵,“劉海兒”底下的眼睛藏著點笑,也藏著點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爸,媽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就這倆字。他媽心里攢了四個月的期盼,一下子化開了??赡菬釟馔弦挥?,涌到眼眶,卻被眼前這孩子的模樣給堵了回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頭發(fā),怎么說呢——不只是長,是“刺撓”,亂蓬蓬地支棱著,像一蓬沒人收拾的茅草。她張了張嘴,那些攢了許久的話,到了嘴邊,剩下最務實的一句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頭發(fā)這么長了,明兒個去理理啊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兒子“嗯”了一聲。那聲“嗯”輕飄飄的,像一片羽毛,落進空氣里,就沒了蹤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,他沒去。第三天,還是沒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媽再催,他便從沙發(fā)上抬起眼皮,笑著答應,不頂嘴。那笑像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讓人所有的火氣撞上去,都悶悶地發(fā)不出聲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理發(fā)前把頭發(fā)扎起來拍張照留個紀念哈!”她想留下這“不良證據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結果兒子真的扎了個小啾啾,拍照發(fā)給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又氣又笑,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半天——這大概就是當媽的感覺吧,氣到不行的時候,又覺得這孩子還是小時候的調皮樣兒,莫名的,就開心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日子就這么黏黏糊糊地過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白天,日頭老高了,他的房門關著。要么睡得很沉,要么起早就去打球了。早飯幾乎是不吃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的房間里,書桌上是打完游戲從不收拾的戰(zhàn)場,散著半夜喝剩的飲料罐子,撕開的零食包裝袋。電腦椅上搭著他的外套,床上分不清是干凈還是要換洗的衣服,地板上東一只西一只的,是他的球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個家,仿佛一夜之間,被一個少年蠻不講理地占領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媽不打算跟在后頭收拾,狠狠忍著。有時候走到他房門口,手都搭在門把手上了,又縮回來。偶爾手里攥著抹布想去收拾,心里像堵著一團濕抹布,實在覺得透不過氣了,就會說幾句。他便從電腦屏幕前抬起頭,依舊是那副好脾氣的模樣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嗯嗯,知道了媽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,一切照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活得歡實的時候,一般是晚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高中時的那些死黨,像候鳥歸巢,從各地的大學里飛回來。一個電話過來,他便電車一蹬,消失在臘月的寒風里。直到很晚才回來,帶著一身冷氣,和一縷若有若無的酒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媽有時醒著,聽見門響,會在心里想:又是打球,又是打游戲,又是看電影——那些年輕人的熱鬧,怎么就填充不了一個白天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那一代人的青春,是在田埂上、在家務里、在書桌前,一寸一寸熬出來的。而這一代人的青春,是在深夜里、在飯局上、在朋友中,一點點熱起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也有意外的時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一天,一群小伙子浩浩蕩蕩來到家里,一聲聲喊著“叔叔阿姨”,然后在餐桌上鋪好錫紙,拿出七七八八的美食擺上,圍坐著一大圈,像戶外野餐似的,很是壯觀。聽他們開懷的聊大學收獲和校園生活,當孩子們陸續(xù)離開時,兒子竟把所有衛(wèi)生都收拾得干干凈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媽又開心又驚訝——這孩子,原來也會考慮不叨擾父母了??蛇@種“不叨擾”,本身也是一道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有起得早的時候,那是去駕校練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這個假期不見你學習呢?功課不看嗎?”她終于還是問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聞言直起身,看了他媽一眼。那一眼里,有些她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不耐煩,倒像是一種很輕的、隔著一層薄霧的寬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媽,我心里有數?!彼f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心里有數?!边@四個字,像一顆石子投進深井。她等了半天,也沒等到落地的回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不知道現在的大學課業(yè)是怎樣的,不知道兒子的教授是怎樣的——看不見的校園,摸不著的日子,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吃得好不好、睡得好不好。她只知道,一個月了,沒見他翻過書本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可他說,他心里有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老想問:你的“數”,到底是什么數?誰教你的?你確定管用嗎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但她忍了沒問。她問不出口,問出來就顯得自己老了,跟不上時代了,不懂他們這一代人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爸始終話不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她的強烈要求下,他丟下一句話:“今兒你跟著我?guī)兔θ?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兒子點點頭,就跟著去了。搬東西,跑腿,管著收款碼,一聲不吭地干了幾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爸什么也沒再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些關于未來、關于責任、關于一個男人該如何立身處世的話,他年輕的時候,也沒聽進去過。那些話,得等他自己活明白了,才會從心里長出來?,F在講這些,他覺得那像一堵厚重的墻,橫亙在兩代人之間,父母站在墻的這邊,兒子在墻的那邊——能看見,卻觸不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上一代人的成長,對父母是無條件接受的,是不敢任性的,是父母看你一眼你就領悟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這一代人,大概就是“嗯嗯,知道了媽”,然后繼續(xù)自己個性的發(fā)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個寒假,就是一場又一場無聲的拉鋸戰(zhàn)。期盼,落空;再期盼,再落空。像鈍刀子割肉,不見血,卻處處是細密的愛和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元宵節(jié)已過,他要回學校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自己收拾好了行李箱,把那些散落了一個假期的物件,一件件撿回去。電腦、衣服、球鞋。他媽看著他背影,心里空落落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一個月,她天天盼著他能自己收拾屋子??僧斔娴拈_始收拾了,她才意識到——他收拾好,又要出發(fā)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他拉好行李箱的拉鏈,直起身,放到車上,轉過頭對他媽笑了笑。這回的笑,清爽了些。頭發(fā)收拾過了,眼里有光,有憧憬——是那種要回到自己軌道的、年輕的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送他去了高鐵站,屋子里一下子靜得格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坐在沙發(fā)上,想著這一個月,突然就莫名的五味俱全,不再想著去調制什么好吃的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又去看院子里的月季花,感覺枝丫好像開始舒展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<b>---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也許每個大學生都是一本正在書寫的書,父母翻看著,好像看不懂,也猜不透結局。他們急得想幫孩子書寫,孩子不讓他們動筆,其實他們也不知道如何下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個扎著小啾啾跟你逗悶子的兒子,那個爭分奪秒跑著玩的兒子,那個說“心里有數”卻從來不見行動的兒子——他終究要自己寫完自己的那本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而父母能做的,不過是目送他出發(fā),然后回家,照顧好家中的月季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等下一個假期回來,月季花,應該開好了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