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蘊藏于沐惠村泥土中的生命律動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鹿丁聯(lián)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品讀王琪玖先生的散文集《沐惠村紀事》，如同側(cè)坐于作者身旁，傾聽著他侃侃長談，跟隨著他的文字撿拾那些留在歲月長河中熠熠閃光的一粒粒珍珠。六十余篇散文，或敘寫家鄉(xiāng)風貌習俗，或回憶往事，敘事寫人，每一輯都精心編排，用心良苦；篇篇靈動有趣，情真意切。這些篇章，如同珍珠圓潤飽滿，晶瑩剔透，散發(fā)著清新質(zhì)樸的泥土芳香，給人以淳樸愜意的閱讀感受。整部文集，承載著濃郁的鄉(xiāng)情鄉(xiāng)俗，厚重的的哲思和人文情懷，蘊藏著寄寓在沐惠村泥土中的生命律動。那些印記著人生歷程中的過往與見聞，一經(jīng)從筆下流出，既有歷史的深邃和滄桑，眷戀與痛楚，又不失冷靜的觀望與理性思考，蘊含著無盡的韻味與情愫，激起讀者生發(fā)出跨越地域和時空的共情與思考。整個閱讀過程，既是一場心靈的遠行與回歸，又是一次充盈著哲思與人文情懷的熏陶和沐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作者調(diào)動起自己善于講故事的優(yōu)勢，又熟諳小切口大主題的秘訣，通過對過往歲月里那些難忘的人和事的精心梳理，在整體結(jié)構(gòu)與章節(jié)安排上，既俯瞰沐惠村的習俗民風，又聚焦于那些難忘的親情與鄰居，采取獨立成篇，縱橫交織的手法，將時間跨度大、人物眾多的立體敘事，集中于故鄉(xiāng)那息息相關(guān)的泥土中，構(gòu)建成厚重茂密的散文集《沐惠村紀事》。讀來既有家庭和個人的獨特經(jīng)歷，又體現(xiàn)出一個村莊乃至整個關(guān)中農(nóng)村的民風鄉(xiāng)俗；既給自己的成長留下文字記錄，又將當代中國農(nóng)村的一段歷史留存了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打開書卷，作者的描寫對象群體極為龐大，有稚嫩的少年，古稀的老人；有健壯如牛的小伙子，嬌艷似花的新媳婦；有視土地為命根子不當貧農(nóng)偏要定個富農(nóng)成分的癡者，厚道能干的鄉(xiāng)村能人；有一生將心思全寄托在兒女身上的父母，愛讀書命里卻不得不丟下書本的姑姑，有倔強得以“我有一個狀元哥哥”而與老師執(zhí)氣硬是放棄了學(xué)業(yè)的妹妹……人物眾多，林林總總，他們的生存環(huán)境，生活背景或同或異，可其共同的指向皆是沐惠村里的人事與情愫。從他們的身上，讀者看到了人物的善良、熱情、勤勞、淳樸和寬厚，也體味著他內(nèi)心的諸多惋惜和遺憾。這些人物或單獨成篇，或與其他人聚集合寫，我中有你，你中有我，個個猶如泥土地里那豐碩的麥粒和玉米，飽滿豐碩，鮮活質(zhì)樸，性情各異，共同構(gòu)成了沐惠村淳樸良善者的人物畫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開篇《千傾沃土百代情》一文，為《沐惠村紀事》一書定下了雄渾厚重的敘事基調(diào)，讀來深邃博大。開闊的場景，饒有情趣的敘事，溢于紙面情感，令人常常生發(fā)閱讀小說的快感和代入感，解饞，有味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且看這段文字：“生息在這千傾沃土上的莊稼漢人，多少輩，多少代，人們向往的是‘三十畝地一頭牛，老婆孩子熱炕頭’。對于土地，沐惠村人有著近乎病態(tài)的追求，但絕無活剝皮式的巧取豪奪的劣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其真切的情感，精煉的概括，將敘事的地域特征饒有情趣地道出，令人感觸頗深。隨后，以一組詩意盎然的篇章將讀者領(lǐng)入淳樸的沐惠村：“青青的廈子暖暖的炕”，“貼在花燈上的富貴”，“梧桐陰涼棲鳳凰”，“塞在花手帕里的愛”，“紅緞襖·金簪花”，“滿院子的喜慶”，“面谷穗·白水鏡”……僅看這一組詩意盎然的題目，你就會想象到作者對家鄉(xiāng)習俗的熟稔，對鄉(xiāng)情的憶念和沉浸于其中的多種情愫。也就揣摩到作者撿拾這些珍珠似的往事的喜悅和初衷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場景描寫與敘事中，融進適度的議論，將自己對往事的回憶與認知不失時機地道出，使“過去時”的敘寫有了“現(xiàn)在時”的反思與觀望，讀來既有那個時代的印記，又有作者對往事的打量和審視，這就給人以深層次的思考、啟迪和聯(lián)想，從而使這部散文集帶著時代的烙印和作者的認知走進讀者的心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譬如，《梧桐陰涼棲鳳凰》一文中，寫沐惠村人管先生吃飯的往事：“除過娘生日娃滿月，沐惠村人在飯食上最經(jīng)心的就是給先生管飯。沐惠村初小只有兩個教師，因而由三個村上學(xué)的莊戶人家輪流管飯。這一天，再啦塌爛臟的婆娘，也要收拾得頭光面凈；再沒啥吃，也得借兩碗白面，炒幾個雞蛋。先生來家吃飯了，一家人如迎皇親。然后由學(xué)生娃端來一盆熱水，恭請先生洗臉凈塵；再由學(xué)生的哥或姐敬上香茶，端上四色小菜一碟油潑辣子，端上飄著一層油花的細面，烤得焦黃脆軟的白蒸饃，先生不拿筷子，一家人都不端碗。不是莊戶人做作，這是待上賓的禮數(shù)呀，怎能輕狂，讓先生笑話！”以待上賓的禮數(shù)迎接招待先生，顯示出村民對文化的重視，對老師的敬重，顯示出民心的向善向美，村民的真誠，村風的淳樸，當然也有些許的小題大作，似乎還有些可笑。對此，作者這樣議論道：“這種近似愚昧的尊師重讀，給沐惠村帶來的是十年考上四十多名大學(xué)和中專學(xué)生！你若仔細觀察，哪一個在外的學(xué)生見了先生不畢恭畢敬？那一個走到學(xué)校跟前不是肅然起敬？”簡短的幾句議論，既客觀審視過往村民的舉止態(tài)度，又飽含著作為沐惠村子孫的驕傲和自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敘寫新媳婦婚嫁的場面，寫形繪色，記敘中不乏抒情，描寫中融入議論，把個婚嫁的場景，描繪得有聲有色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新人上路，陪嫁打頭。壓陪嫁的是新媳婦的侄男子弟，車隊最前是新媳婦的兄弟哥，壓后營的是姑夫和舅。新媳婦紅緞襖、金簪花，手里緊緊握著一面小鏡兒，照妖哩，避邪哩！離了娘的懷，女兒呀，福禍災(zāi)殃都要憑自個的修行自個的造化了，她又怎能不膽顫心驚！開滿野菊花的鄉(xiāng)間土路邊上，走過幾個剛放學(xué)的小女娃，只聽她們甩著細瘦的小辮兒在唱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紅緞襖，金簪花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媽給我尋阿家......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熱鬧喜慶中有著理智的旁白，以局外人的目光敘說著，靜觀著，讀者則在這詩意的描述中思忖著人生與造化，回味著一代代人的命運與歸宿，讀來韻味悠長，思索無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僅如此，作者更多地將筆墨伸進過往的歲月中，回顧著曾經(jīng)苦難的日子里那些難忘的人和事。最令人難忘的是，在故鄉(xiāng)美厚街上吃碗豆黃,作者不經(jīng)意間想起了“我婆”，于是一篇以寫人記事的散文佳作《豌豆黃》誕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作者以素描形式描寫“我婆”：“冬夏一襲不是黑就是藍的大襟衫子……挽個泡泡(發(fā)髻)的頭上頂著塊手帕，一雙粽子似的小腳,褲腿角還扎著黑布帶帶,走起路來顫巍巍的?！彼趧谀芨?，“不多事”“沒閑話”。她的人生經(jīng)歷中,記錄著作者的綿綿思念，而幾十年后回顧起來，不僅僅是溫馨的記憶，更多的是從“我婆”的人生中，體悟到弱者的生存智慧。由此生發(fā)出這樣的感慨，“我婆”的那些舉動，“實在是一個弱者唯一能夠自保的明智之舉 , 盡管她不知道什么是斷尾求生 , 什么是委曲求全”的弱者智慧。從而自然地聯(lián)想到：“就像是那生長在田野里的豌豆花吧，默默地生，默默地長，默默結(jié)莢，默默地結(jié)實，然后，在生活的石碾下，變成碗豆仁兒，在生活的蒸籠里變成甜糯而又勁道的豌豆黃兒，給至愛親人們裹腹填饑，給人們留下一點點雋永的豆香……”由人而物，人與物自然融合而引申出的思考和聯(lián)想，深邃，新穎，獨特，意境深遠，寓意博大，給人以深層次的閱讀感染和啟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閱讀《背饃記》，我們會從其艱難辛酸的求學(xué)歷程中，感受到作者回望時的理智和思考：背饃！就像遠行的在朝圣路上的行者，不管是驕陽如火，還是大雪撲面，都要攥著癟癟的饃布袋回家去，把饃背到學(xué)校來！對于知識的渴求，是人類之文明之所以薪火相傳的原始動力??！——不管你當時意識到還是沒意識到，盡管還是懵懂少年，可沒有誰的心里不是涌動著對知識的渴求呀！正如《岡仁波齊》里的那些老老少少的朝圣者一樣，為了心中那一點點執(zhí)念，那一點點想望而忍著饑寒，匍伏前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背饃求學(xué)，是朝拜文明圣殿的路，我這個當年背饃的學(xué)生娃，今天，依然行走在朝圣的路上，只不過行囊里不再是辣子和鹽，也不再是那個穿著開花鞋，在風雪里前行的青蔥少年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從往事的敘寫里體悟生存的意義，精神的堅毅，檢索著，也總結(jié)著生命的意義和尋常舉動中的不尋常，從而，那些苦難的昨天里的辛酸和坎坷，便有了朝圣般的價值和非凡的意義?！躲寤荽寮o事》里的許多篇章都有這樣的意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中有一組以小說筆法敘寫沐惠村人居家生活常態(tài)的系列，讀后頗有感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作者在構(gòu)思上頗有匠心，以“繽紛的夜”總領(lǐng)，按照春夏秋冬分寫，用長鏡頭來再現(xiàn)按村民的普通生活，使鄉(xiāng)村的夜晚以詩意的形式再現(xiàn)。閱讀這一組文章，讓人自然聯(lián)想到孫犁筆下荷花淀水鄉(xiāng)的情與景，人與事，而又與之完全不同，它有著渭北平原獨特的風味和王琪玖特有的語言風格，風趣，調(diào)皮，靈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以《繽紛的夜·夏》為例做一賞析。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文中起筆描寫“拂搖著竹稍的伶俐的風兒”，“歡跳著撲進坐在草團上納著一只花裹肚的年輕媳婦的懷里”。寫風兒的調(diào)皮伶俐，以此來襯托耐不得這風兒嬉戲的年輕媳婦。一開場先給她來了個素描：“這年輕媳婦兒悄悄地住了手中的針線，一只肥白的小手掩了高高腆起的小腹，靜靜地仄起臉兒，看那鋪著花葉和竹稍剪碎了的月華兒的院子。像是一只蜂兒在嚶嚶地叫著呢，這年輕媳婦左一眼右一眼四下里脧去，婆娑著的卻是一院花兒的倩影，像水浮著的蓮蓬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有動有靜，神態(tài)逼真，動作調(diào)皮，一個畫中人似的年輕孕婦在月下獨享著滿院的花香，兩目四顧。她在“四下里脧”誰呢？一個“脧”字，寫盡了她的尋覓與期盼。這就為下文丈夫的出現(xiàn)埋下了伏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隨著她的“脧”與納悶，“虛掩著的院門卻咿咿呀呀地自個兒開了。巍巍地，一座小山兒擠進了門里，擠進來，忽兒矮下半截，重重地聳在牛槽跟前，動一動呢，卻倏地站起了一條裸著上身的精壯結(jié)實的漢子，像一尊銅鑄的高塔。一對彎彎的犄角探出洋灰砌的槽沿，于是一把新鮮的漾著汗腥味的苜蓿便迎上去了，粗大的牛舌卷著苜蓿，那漢子的手卻順了錦緞般光滑的牛脊展了下去。及這手兒收回來呢，瓜蘆架下，早不見了年輕媳婦的身影；院當中，明晃晃地，多了一只浸了滿月兒的臉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情境，不由得你不驚嘆，可謂神來之筆。隨著開門聲，“一座小山兒擠進了門里”，來人的魁偉，急匆；“一把新鮮的漾著汗腥味的苜蓿便迎上去了”，喂牛動作的熟稔，一一展現(xiàn)于眼前。年輕媳婦呢，早不見了，“新蓋的廚房房里響著‘風葫蘆’的鳴囀，一股尖尖地油潑辣子的香味兒，裊裊地，打那亮著灶火的綠窗紗眼里飄了出來”, 原來，她在給晚歸的丈夫端上洗臉水后又去做飯了。寥寥數(shù)語，人物的身份與關(guān)系盡出，沒有對話，啞劇似的盡顯溫馨。人物的話語和內(nèi)心，皆藏在那“汗腥味的苜蓿”和“尖尖地油潑辣子的香味兒”里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接下來再看這漢子的動作：把案板寬的脊梁擦凈了，展開涼津津的毛巾往肩頭一搭，揭起臉盆，嘩——！一盆水全澆在兩只腳上；然后叼一根紙煙，圪蹴在門前半截沙石碌碡上，香香地吸著，跟圪蹴在對門另一尊碌碡上的老漢，一搭一搭地說著莊稼行里的黑話。正說到興處，忽兒院庭里傳出一聲款款的軟語：“人了？……”這漢子像觸了電，忙忙地跳下碌碡，返身回走。正要發(fā)話呢，抬頭，只見半搪瓷盆涼面湊近了他夾著煙巴的手，這漢子甕楞似的嘴唇一動，然而一個字也沒有說出口，憨憨一笑，又三兩步蹭上碌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再吃些嘛？”這漢子高高地挑起一條寬如皮帶的面條。擎著煙袋的老漢哼著咳著，搖頭。于是“嚓”！一口蒜，一節(jié)面便進了火鐮口，這漢子裂著厚厚的嘴唇，很響地嚼著，又很響地咽下去，香香地咂著嘴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作者惜墨如金，幾乎沒有寫人物對話，媳婦的話加起來也僅僅兩句，一共七個字：“人了？……”“你再吃些嘛？”就這短短的兩句七字，和那些別開生面的動作描寫糅合在一起，將一個靦腆嫵媚、勤快麻利、體貼入微的年輕媳婦的形象生動地展現(xiàn)在讀者眼前，憨厚，壯實，爽朗，知足的丈夫的音容笑貌同樣活靈活現(xià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結(jié)尾處，自然的景物描寫同樣詩意盎然：瓜架，籬笆，草團，躺椅，葵扇，釅茶，花裹肚，小蜜蜂，蟈蟈兒……密集的鏡像，營造出濃郁的農(nóng)家生活氛圍，溫馨，愜意，幸福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像這樣溫馨的場景，在其他篇章里也俯拾即是 ：“高高瘦瘦的兒子嘿嘿地笑著，剝了一個黃橙橙的橘子給娘吃。娘呢？努成干棗的嘴兒動一動，哈了一口氣，掰了一多半兒給盤著腿剪蝴蝶的媳婦兒。文文靜靜的兒媳抿著嘴兒笑一笑，接過來，塞給正在給燈籠上貼金柱的小弟。自個兒呢？扶著銀色的眼鏡架兒，看著嗚嗚地在丈夫懷里撓著小手的兒子，笑。……誰也沒有注意，煨在炕沿下蜂窩煤爐子上的宜興茶壺蓋兒一掀一掀地，茶沸了?！奔毮伒膭幼髋c神情，融合在一起，溫馨和諧的家庭勞作，在冬日那繽紛的夜里，是那么的詩意快活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還有摔泥鼓、打?qū)?、割麥子、碾麥場、送公糧、送麥秸、拉碳等諸多的兒時回憶，都寫得生動有趣，讀來令人動容唏噓。它們攜帶著沐惠村老家的習俗和歷史，融匯成整個家鄉(xiāng)泥土的集體記憶，律動在時間的長河中，讓讀者長久地咀嚼著，回味著，生發(fā)出無盡的思考和聯(lián)想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