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后院那株玉蘭花又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先是毛茸茸的花苞,在料峭的風里瑟縮著,灰綠的外殼裹得緊緊的,像藏著什么心事。我每天經(jīng)過,總要望它幾眼——那些苞兒一日日地胖起來,鼓囊囊的,仿佛憋了一肚子的話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直到某個清晨,推開窗,驀地就撞見滿樹的皎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花是先從樹頂開的。最高處的幾朵,等不及似的,已然舒展開幾瓣,白得有些晃眼。往下看,中層的正半開,花瓣微微張著,像剛睡醒的蝶,還帶著幾分慵懶。最低的枝椏上,花苞仍緊著,只尖上透出一點白,像少女抿著嘴的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最動人的,要數(shù)那將開未開的一朵。五片花瓣,三片已然舒展,兩片還羞澀地卷著邊緣。晨露凝在花瓣上,晶瑩瑩的,風過時輕輕一顫,露珠便滾落了,在葉上碎成幾粒光。湊近了聞,有極淡的香,若有若無的,像遠處飄來的琴聲,聽不真切,卻偏偏縈繞不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午后斜陽里,花的影子投在粉墻上,疏疏朗朗的。風來,花動,影也跟著搖曳,一時間滿墻都是流動的光與影。我立在廊下看著,忽然想起許多年前,祖母也是在這樣的午后,指著窗外的玉蘭說:“你看,花開得多靜?!蹦菚r不懂,只覺得花開就是花開。如今才明白,那份靜,是花給看花人的饋贈——在它面前,所有的喧囂都退遠了,連心事也變得輕起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黃昏中花漸漸隱入夜色。可那白,卻愈發(fā)清晰了,像暗夜里的燈,一盞一盞,亮在枝頭。偶爾有花瓣飄落,悄無聲息的,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。踩上去軟軟的,不忍心,便繞開了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夜里我在燈下寫字,窗外的玉蘭靜靜地立著。偶爾抬頭,看見那些花的輪廓,心里便踏實起來。明日,它們還會開;后日也是。而我有幸,能這樣一日日地看著,從含苞到盛放,從盛放到凋零?;ㄩ_的日子,憂煩都忘了,只記得此刻的風,此刻的香,此刻滿樹的靜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花開,果真是可以忘憂的。不是憂愁不在了,而是在花面前,它忽然就變得很輕,很輕,輕得像那些飄落的花瓣,風一吹,就散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后院的玉蘭花樹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