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對閻仲雄的書法認(rèn)知不只在紙墨之間,更在刀鋒之下。這些年,經(jīng)手鐫刻的牌匾,竟有相當(dāng)數(shù)量出自他的手筆。作為一個終日裝裱書畫與鐫刻牌匾的手藝人,我對書法的理解,往往帶著刀鋒的偏執(zhí)——那些在宣紙上酣暢淋漓的筆墨,到了我的工作臺上,都要經(jīng)歷一次脫胎換骨的轉(zhuǎn)化。而閻仲雄先生的漆書,恰恰是最經(jīng)得起這種轉(zhuǎn)化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初見閻先生漆書稿時,最強烈的感受是“硬”——那種如鑄鐵澆鑄般的線條,仿佛不是寫出來的,而是從什么地方裁切下來貼到紙上的。橫畫粗重如檁,起收處斬釘截鐵,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的痕跡;豎畫挺直如柱,即便偶有傾斜,也保持著內(nèi)在的垂直感。這種視覺沖擊,讓我這個刻字匠立刻產(chǎn)生了職業(yè)的警覺:這樣的字,刻起來怕是不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果然,上手之后,才發(fā)現(xiàn)真正的挑戰(zhàn)所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閻先生的漆書,看似方正板滯,實則內(nèi)藏乾坤。普通牌匾字,筆畫邊緣平滑,刻起來只需按線走刀即可。但閻先生的漆書不同——他的筆畫內(nèi)部常有微妙的變化,粗重的橫畫中段偶見飛白,厚重的豎畫邊緣略帶波磔。這就要求我在鐫刻時,不能簡單地將筆畫刻成平面,而要還原這種筆墨的質(zhì)感。有時需要用斜口刀營造筆畫的厚度,有時又要用平刀鏟出飛白的效果。一刀下去,既要準(zhǔn),又要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印象最深的是刻“聽濤”那塊匾。閻先生寫的“濤”字,左側(cè)三點水寫得較輕,右側(cè)“壽”卻處理得密不透風(fēng),整體上形成強烈的輕重對比。而那個“聽”字,末筆的斜勾變短橫,左輕右重,收筆處微微上挑,仿佛有千鈞之力。刻這樣的字,不能只做筆墨的翻譯,更要體會書寫時的節(jié)奏——哪里該疾,哪里該澀,哪里該駐。刀與木的每一次接觸,都是對筆墨的一次重新演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刻得多了,漸漸悟出些門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閻先生的漆書,表面看是“寫”出來的,骨子里卻是“刻”出來的。這種奇妙的相通,或許源于他工藝美術(shù)大師的背景——長期與雕塑、刻繪為伴,使他的書法自帶一種“雕刻感”。他的筆畫,不是一筆掃出,而是時疾時澀砌起來的;他的結(jié)構(gòu),不是隨意擺布的,而是一刀刀“刻”出來的。這種特質(zhì),使他的漆書與牌匾有著天然的親和力——尋常書法上匾,往往需要鐫刻者進(jìn)行二次創(chuàng)作,而閻先生的字,仿佛天生就是為木石準(zhǔn)備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更難得的是,在這種“刻”的質(zhì)感之外,閻先生的漆書始終保持著文人的氣息。他的字不粗野,不狂怪,即便寫得再厚重,也透著一股清剛之氣。我曾仔細(xì)觀察他題寫的“凝香閣”三字,那“香”字的最后一筆,本該是粗重的捺畫,他卻處理得含蓄內(nèi)斂,微微上揚,如蘭葉拂風(fēng)。這種剛中帶柔的處理,讓整塊匾在莊重之外,又多了一分靈動??踢@樣的字,刀鋒也不敢太放肆,總要留著幾分小心,生怕破壞了那種微妙的平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作為刻者,我常常思考一個問題:什么樣的書法最適合刻匾?這些年刻過無數(shù)名家之作,漸漸有了自己的答案。適合刻匾的字,首先要有“骨”——線條必須經(jīng)得起刀鋒的雕琢,軟塌塌的筆墨上匾之后必然失色;其次要有“度”——結(jié)構(gòu)必須嚴(yán)謹(jǐn),否則放大之后會暴露所有缺陷;最后還要有“味”——經(jīng)得起反復(fù)品讀,不能一望即知、一知即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閻先生的漆書,恰恰具備了這三點。他的字骨力雄強,卻又不失韻味;結(jié)構(gòu)嚴(yán)謹(jǐn),卻又變化多端;金石氣濃,卻又文氣沛然。這樣的字,刻的時候是一種享受——刀鋒過處,仿佛能感受到他落筆時的狀態(tài),那種自信、從容與克制??掏曛笤倏?,木紋與墨痕相互映襯,刀痕與筆意彼此生發(fā),已經(jīng)分不清哪些是書者的功勞,哪些是刻者的創(chuàng)造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去年冬天,我整理了所刻所有閻先生的牌匾照片。正好有好友來訪,閑聊中說起刻匾的事,他笑著說:“臨碑透過刀鋒看筆鋒,這讓你給玩歪透了?!边@話讓我感慨良多。是啊,書法上匾,本就是一次重生。從紙面到木面,從毛筆到刻刀,從墨跡到刀痕,每一次轉(zhuǎn)化都是一次再創(chuàng)造。而在這個過程中,書者與刻者,實際上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合作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,每當(dāng)我路過那些我鐫刻的閻先生的牌匾,總會停下來看一看。陽光下,漆書的筆畫在木紋中若隱若現(xiàn),仿佛還在呼吸。我知道,那些刀痕里,既有閻先生的筆墨精神,也有我這個刻字匠的心血。這種默契,這種因藝術(shù)而生的緣分,或許正是我們這個行當(dāng)最動人的地方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閻仲雄的漆書,終究是要上匾的。而我,恰好是那個幫他完成最后一步的人。刀鋒過處,筆墨不朽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戴強寫于養(yǎng)正軒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