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萬錦的冬末總帶著幾分倔強的寒，厚雪覆著林間與水岸，風還帶著北地的清冽，卻已悄悄捎來融冰的消息。恰如那句“春風北度冰融水”，暖陽一照，林間溪澗便有細流叮咚，碎冰順著水紋緩緩漂動，把冬日的僵冷一點點化開。抬頭望去，大雁正掠過淡藍的天幕，排成一道舒展的V字，翅膀劃開清冷空氣，羽尖在陽光里泛著微光——它們不是路過，是歸來；不是試探，是確認：這一片水岸，已開始松動冬的封印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雪地湖邊，大雁們更自在了。有的在冰上蹣跚踱步，爪印歪斜如孩童涂鴉；有的已游進清亮的水中，背脊劃開細紋，尾后拖著銀亮水痕；還有的干脆站在半融的冰沿上，歪頭理羽，像在打量這忽冷忽暖的時節(jié)。林子靜默，雪壓枝頭，可水邊已有活氣——不是轟然爆發(fā)，而是這樣一點、一點，把冬的余威，溫溫地頂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不遠處的林邊雪坡上，幾頭白尾鹿踏雪而立，鹿群踏雪望吾癡，它們垂首輕嗅雪下的新綠，又抬首望向行人，眼神溫馴又帶著野趣，靜靜守著這冬春交界的溫柔。我常駐足不動，怕驚擾這默契的共處——雁在水邊安頓，鹿在坡上守望，而融雪正悄悄洇開一道道淺褐的印子，像大地在紙上寫下的第一行春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長冬的沉寂里，總要有一聲喚醒萬物的聲響。誰喚起？高樹早鶯啼。枝頭殘雪未落，早鶯已先登高枝，一聲清啼穿林渡水，跟著便是幾聲相和，把萬錦的春信唱得透亮。雁群聞聲振翅，鹿群抬耳靜聽，連殘雪都似聽得懂，在風里輕輕滑落，融作春水。那聲音清越、短促，不似布谷的篤定，倒像一個試探的問號，輕輕叩在樹皮上，叩在冰殼上，也叩在我心上——原來春天不是被“迎來”的，是被一聲啼鳴“認出”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鹿在林間空地上緩緩前行，毛色是冬末特有的灰褐，與未盡的雪色融成一片柔和的調子。它們不疾不徐，蹄印淺淺印在薄雪里，像一行未寫完的詩?？葜υ陬^頂交錯，風過時簌簌落雪，而它們只是繼續(xù)走，仿佛這林間小徑，本就是為它們冬春交替時踱步而生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鹿靜立林中，耳朵警覺地轉動，目光投向遠方。白雪覆枝，天地素凈，而它們站成二枚溫熱的標點，停頓在冬與春之間。不奔不逃，不鳴不躁，只是存在——這存在本身，就是對融雪最沉靜的呼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鹿獨自穿行雪地，步伐穩(wěn)健，尾巴輕擺，像在丈量季節(jié)的刻度。它經(jīng)過的樹干上，冰凌正悄然滴水，一滴、兩滴……墜入雪中，無聲無息，卻分明在說：冷還在，但已松動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雪色漸淡，綠意初生，雁影在水，鹿跡在坡，鶯聲在樹。萬錦的冬末春初，就這般在冰融、雁歸、鹿行、鶯啼里緩緩鋪展，把北地的清寒與春日的溫柔，揉成一幅最動人的小城光景。我每每走過湖岸、林徑、坡地，總忍不住放慢腳步：看雁翅劃開的氣流，聽鹿蹄踏雪的輕響，數(shù)枝頭將落未落的殘雪——原來所謂時節(jié)更迭，并非轟然翻頁，而是這樣，由一群鳥、幾只鹿、幾聲啼、幾滴水，一寸寸，把冬天，輕輕推遠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