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一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是為著暖冬去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陽朔的羽絨服還裹在身上，隔了一夜，潿洲便遞來一件汗衫。這冷暖的轉(zhuǎn)換，猝不及防，卻又恰到好處——仿佛時(shí)光打了個(gè)盹，醒來已是另一個(gè)季節(jié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卡夫卡酒店在滴水丹屏。這名字起得好，像一首詩的開頭。推窗便見海，幾步便踩到沙灘。下午的太陽斜斜地掛著，把整片海都曬得慵懶起來。孩子們拎著五彩的小桶，在浪線處蹲成一個(gè)個(gè)小小的剪影，專心致志地等待潮水送來他們的寶藏。摩托艇劃破海面，留下一道道白色的傷口，轉(zhuǎn)瞬又被海水撫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遮陽傘下，什么都不想，只聽著浪。那聲音是有節(jié)奏的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大地的心跳，又像母親的搖籃曲。人世間的紛擾，在這一刻，都退得很遠(yuǎn)很遠(yuǎn)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二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太陽開始西沉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起初還耀眼，漸漸地便柔和起來，像一只蓄滿溫情的眼睛，靜靜地望著人間。就在它觸到海平面的那一瞬——整個(gè)世界都安靜了。海面燃燒起來，橘紅色的光暈迅速蔓延，把天與?？p在一起，縫成一匹無邊的錦緞。海上的漁船，岸邊的人影，都成了這錦緞上疏疏的幾筆墨痕，若有若無，卻又恰到好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舉起相機(jī)，又放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些美，是鏡頭裝不下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潿洲島小，租一輛電驢，便可悠然而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南灣浪街是必去的。白日里，陽光把一切都曬得懶洋洋的，游艇泊在港內(nèi)，隨著微波輕輕搖晃，像是做著未完的夢。待到夜幕四合，燈光次第亮起，這條街便活了過來——DJ的音樂震動(dòng)著空氣，火舞秀的表演者將火焰玩弄得如同馴服的精靈，打鐵花迸濺出滿天星雨。年輕人涌進(jìn)live house，隨潮汐派對搖擺，仿佛要把積攢的青春，一夜揮霍干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在街角站了一會(huì)兒，看著那些張揚(yáng)的笑臉，忽然想起自己的二十歲。那時(shí)候，也是這般不知疲倦的吧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難忘的，是海上尋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快艇向深海駛?cè)?，澄澈的海水藍(lán)得不真實(shí)，藍(lán)得讓人心生恍惚——仿佛不是在海上，而是駛進(jìn)了一塊巨大的藍(lán)寶石里。海鷗時(shí)而在天空盤旋，時(shí)而輕點(diǎn)水面，激起一圈圈漣漪，像是不小心落下的幾枚音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快看！”船老大忽然大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海面上，一道水柱噴涌而起。緊接著，一個(gè)巨大的暗影從水下緩緩浮現(xiàn)——那是布氏鯨的脊背，深色，光滑，像一座沉默的山。它先是噴出一蓬水霧，在陽光下折射出迷離的彩虹；然后拱起脊背，那鐮刀般的背鰭劃破海面，帶起一片浪花，旋即又沉入金色的波光之下。整個(gè)過程不過幾秒鐘，卻漫長得像一場夢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，我忽然懂了：有些相遇，本就是用來懷念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五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海上歸來，便去尋訪陸地上的靜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天主教堂是法國哥特式的，歷經(jīng)近一百五十年風(fēng)雨，依然保持著初建時(shí)的莊嚴(yán)。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進(jìn)來，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，像時(shí)光本身在這里打盹。不是禮拜日，聽不到唱詩班的歌聲，但那種沉淀了信仰與歲月的氣息，卻比任何聲音都更觸動(dòng)人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火山口公園又是另一番景象。作為中國最年輕的火山島，這里的“年輕”二字，顛覆了我對時(shí)間的認(rèn)知——八千年前的最后一次噴發(fā)，讓這片土地凝固在了那個(gè)遙遠(yuǎn)的瞬間?；鹕侥?guī)r、火山角礫、火山彈……這些地質(zhì)遺跡，都有近八千歲的“高齡”。站在火山口邊緣，想象著當(dāng)年巖漿噴涌、大地震顫的景象，忽然覺得自己那幾十年的生命，輕得像一粒塵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，在大自然面前，人類所謂的漫長，不過是滄海一粟；所謂的年輕，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古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六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離開潿洲島時(shí)，我想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看這樣的地方，是不必趕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要慢下來，靜下來。遮陽傘下聽海聲，電驢穿行街巷間，快艇追逐鯨群時(shí)，漁港夜市里就著海風(fēng)品嘗剛出海的鮮甜——每一刻，都值得慢慢咀嚼，細(xì)細(xì)回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好，找個(gè)淡淡的季節(jié)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(shí)的海風(fēng)清爽宜人，那時(shí)的沙灘少了幾分喧鬧，可以讓這片海，這片天，這片土地，都安安靜靜地，只屬于你一個(gè)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像那個(gè)黃昏，夕陽把海面染成橘色的時(shí)候，整個(gè)潿洲島都靜了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刻，我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