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道思想的碰撞：《莊子·漁父》述論

南岳

儒道思想的碰撞——論《莊子·漁父》的道家思想和現實鏡鑒?(《莊子·漁父》原文及白話譯文附錄于文后) 摘要 《莊子·漁父》以寓言形式，借隱者漁父與孔子的對話，構建了儒道兩種價值體系的激烈碰撞。文章以“貴真”為核心，批判儒家禮樂教化的外在矯飾，闡發(fā)了道家順應自然、修身守本、無為不越、去偽存誠的哲學內核。其思想不僅深刻揭示了入世執(zhí)著與自然天性的沖突，更對當代社會內卷內耗、人格虛偽、邊界失序、本末倒置等問題具有重要鏡鑒意義，為現代人安頓心靈、回歸本真提供了哲學啟示。 關鍵詞 莊子；漁父；儒道沖突；貴真；自然無為；現實鏡鑒 一、引言 《莊子》一書多以寓言載道，借虛構人物表達道家對生命、社會與政治的理解。《漁父》一篇雖列入雜篇，但其思想精純、邏輯嚴密、喻象深刻，集中呈現了道家對儒家入世哲學的系統(tǒng)性反思。文中漁父并非普通漁人，而是道家得道者的化身：無名無位、去俗歸真、洞察天道。他以旁觀者之清醒，直指孔子一生奔走的根本迷誤，完成對儒家仁義禮樂體系的哲學解構。 在傳統(tǒng)社會結構中，儒家以秩序、倫理、事功為核心，道家以自然、本真、自由為歸宿。二者看似對立，實則構成中國思想的互補結構?！稘O父》一文的價值，不僅在于呈現儒道差異，更在于以極致清醒的批判，揭示人如何在世俗規(guī)則中不迷失本性。在當代社會，功利主義盛行、個體精神焦慮加劇，重讀《漁父》，辨析其哲學內核，汲取其生命智慧，具有重要理論與現實意義。 二、儒道碰撞的核心：價值取向的根本分歧 （一）儒家：向外建構秩序，以禮樂教化天下 孔子所代表的儒家，以重建社會秩序為使命。其路徑是自上而下推行仁義、制定禮樂、規(guī)范人倫，以教化實現天下歸仁。在儒家體系中，人必須在倫理關系中確立身份、履行責任，通過修身—齊家—治國—平天下的路徑實現價值。 這種思想具有強烈的外向性與社會性：價值由外在規(guī)范確立，人格由禮儀塑造，功業(yè)由事功證明。孔子一生周游列國，雖屢遭困厄而不改其志，正是這種入世擔當的體現。 （二）道家：向內回歸本真，以自然安頓生命 漁父所代表的道家，否定以外在規(guī)范約束天性。道家認為，人最珍貴的是“真”，即天性與精誠。禮樂若不發(fā)自本心，便淪為虛偽表演；教化若強加于人，便成為對天性的傷害。 道家的路徑是內向的：先守己、再應物；先修身、再及人；先存真、再言善。社會秩序并非來自人為建構，而來自萬物各安其位、各司其職、不越不侵。在道家看來，刻意救世，反為亂源；執(zhí)著教化，反失本真。 兩種路徑的對立，構成《漁父》全文的思想張力。 三、《漁父》所彰顯的道家核心哲學 （一）法天貴真：真為生命之本 “真者，精誠之至也”，是全文的哲學總綱。真，即天然、本然、至誠，源于天而不可易。道家認為，人若失其真，一切仁義禮樂皆為偽飾。強哭不哀、強怒不威、強親不和，唯有發(fā)自本心，方能動人。 “圣人法天貴真，不拘于俗”，確立了道家價值排序：天性高于世俗，本真高于禮儀。這一命題從根本上動搖了儒家以禮為核心的倫理體系。 （二）自然無為：反對刻意與妄為 漁父以“畏影惡跡”的經典比喻，批判違背自然的執(zhí)著。人因畏懼影子而疾走，愈走影愈隨；孔子因執(zhí)著救世而奔走，愈苦愈深陷。真正的解脫不在追逐，而在靜止；不在強求，而在順應。 道家主張?zhí)庩幮萦?、處靜息跡，本質是反對以主觀意志強行干預世界，反對以焦慮驅動行動，反對以執(zhí)念制造更多禍患。無為并非不作為，而是不妄為、不越為、不逆為。 （三）修身為本：反求諸己，不外求索 “不修其身而求之人，不亦外乎？”是對儒家路徑的深刻批判。儒家強調正己以正人，但在道家看來，若向外求索認可、功名與秩序，便已本末倒置。 道家堅持：唯有先守其真、安其性、定其心，才能應對外物。向外教化，是末；向內守真，是本。本亂而末治，自古未有。 （四）各安其位：反對越位與多事 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庶人，各有其位。守位則治，越位則亂?？鬃訜o爵無權，卻欲以禮樂齊民，在道家看來屬于“多事”。 道家強調邊界意識：不越職、不越權、不越界、不強行干預他人。世間煩亂多源于越位干涉，安寧則來自各守其分。 （五）去偽存誠：破除形式主義 “禮者，世俗之所為也；真者，所以受于天也?！钡兰也⒉环穸ㄐ⒋戎邑?，但反對以形式代替內心。事親以適為主，飲酒以樂為主，處喪以哀為主，若拘于禮而失其情，便是舍本逐末。 這一批判直指形式主義、表演化道德與虛偽人格。 四、八疵四患：對人性弊病的深刻診斷 《漁父》提出“八疵四患”，是中國古代極為系統(tǒng)的人格弊病理論。八疵指向做人之?。喊鼣垺⒇?、諂媚、阿諛、讒言、賊害、邪惡、陰險；四患指向做事之?。哼敦潯Ｉ?、頑固、矜傲。漁父提出的八疵（8種人格毛病)和四患（4種處世禍患），是對人性劣根的精準總結，完全貼合當代社交、職場、網絡生活，逐條對應解析如下： (一)、八疵（做人的8種壞毛?。?lt;/b> 1. 非其事而事之，謂之摠（多管閑事） - 釋義：不該自己管的事，強行插手、包攬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跨部門亂指揮、插手別人工作；生活：對他人婚戀、消費、人生選擇指手畫腳；網絡：無腦管閑事、道德綁架他人。 2. 莫之顧而進之，謂之佞（強行獻殷勤/說教） - 釋義：別人根本不想聽，還硬湊上去說教、討好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無腦向上級刷存在感、強行表功；社交：尬聊、強行勸誡、熱臉貼冷屁股；情感：死纏爛打、自我感動式付出。 3. 希意道言，謂之諂（刻意逢迎、拍馬屁） - 釋義：專門揣摩別人心思，說對方愛聽的話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察言觀色捧領導、見風使舵；社交：看人下菜碟，對強者諂媚、對弱者傲慢；圈層：為了資源刻意迎合，毫無底線。 4. 不擇是非而言，謂之諛（無原則附和、捧殺） - 釋義：不分對錯，一律說好話，虛偽迎合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同事犯錯也夸、方案爛也捧；朋友：明知對方做錯，還一味縱容；社交：“好好好、對對對”的無效討好。 5. 好言人之惡，謂之讒（背后詆毀、搬弄是非） - 釋義：喜歡說人壞話、傳播謠言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背后打小報告、抹黑同事；網絡：鍵盤俠、造謠、網暴；生活：碎嘴、八卦、挑撥鄰里關系。 6. 析交離親，謂之賊（挑撥關系） - 釋義：故意拆散朋友、離間親人、破壞關系- 現代對應：情感：挑撥情侶、夫妻關系；職場：制造團隊矛盾、拉幫結派孤立他人；親友：搬弄是非讓家人反目。 7. 稱譽詐偽以敗惡人，謂之慝（顛倒是非、捧壞踩好） - 釋義：吹捧虛偽小人，抹黑正直好人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包庇溜須拍馬者，打壓實干者；網絡：為壞人洗白、污蔑好人；圈子：助紂為虐，幫惡人站臺。 8. 不擇善否，兩容頰適，偷拔其所欲，謂之險（兩面三刀、暗中謀利） - 釋義：對好人壞人都假意和善，表面圓滑，暗中謀私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雙面人、當面一套背后一套；社交：老好人面具下算計利益；人際：左右逢源，只為撈好處。 (二)、四患（做事的4種大禍患） 1. 好經大事，變更易常，以掛功名，謂之叨（好大喜功、瞎折騰） - 釋義：愛搞大動作、亂改規(guī)則，只為刷政績、求名利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領導盲目改革、頻繁變流程；創(chuàng)業(yè)：好高騖遠、盲目擴張；工作：小事不愿做，只想搞“大項目”裝厲害。 2. 專知擅事，侵人自用，謂之貪（獨斷專行、剛愎自用） - 釋義：自以為聰明，獨攬權力，不聽他人意見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獨裁式管理、搶功勞、甩鍋；團隊：獨斷專行，拒絕合作；生活：固執(zhí)己見，凡事必須自己說了算。 3. 見過不更，聞諫愈甚，謂之很（知錯不改、頑固到底） - 釋義：知道自己錯了，不但不改，反而變本加厲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犯錯硬扛、拒不整改；生活：固執(zhí)偏激，越勸越叛逆；網絡：明知觀點錯誤，仍硬杠到底。 4. 人同于己則可，不同于己雖善不善，謂之矜（黨同伐異、自負排異） - 釋義：和自己一致就認可，不同就否定，哪怕對方是對的- 現代對應：職場：排擠不同意見、搞小團體；社交：只交同類人，排斥異見；網絡：飯圈思維、非黑即白、對立攻擊。 這一診斷超越時代：八疵多表現為社交虛偽、人際傾軋、邊界失守；四患多表現為權力擴張、固執(zhí)己見、好大喜功、排斥異見。其本質，皆是失卻本真、被欲望與執(zhí)念驅動的結果。 五、《漁父》思想的當代現實鏡鑒 （一）破除內卷焦慮：停止“畏影惡跡”式徒勞 當代社會普遍陷入內卷：越競爭越焦慮，越忙碌越空虛。人們追逐外界評價、物質成就、他人認可，如同疾走避影，終至精疲力竭。 《漁父》啟示：焦慮的解藥不是更努力，而是回歸內在；不是向外證明，而是向內安定。處靜以息跡，處陰以休影，放下執(zhí)念，方能止息內耗。 （二）拒絕虛偽人格：重建真誠的生命底色 社交表演、人設包裝、職場虛偽，已成為現代通病。人們以迎合換取資源，以偽裝獲得認可，最終失去自我。 “不精不誠，不能動人”。真正的力量來自真誠。守住本心，不諂不諛，不偽不飾，方能建立穩(wěn)定而健康的自我。 （三）確立邊界意識：少管閑事，各安其位 當代社會輿論泛濫、道德綁架盛行、人際越位普遍。強行干涉他人選擇、隨意評判他人生活、跨權干預事務，皆為亂象之源。 “非其事而事之”是為大病。尊重邊界，各司其職，專注自身，是現代社會文明的基礎。 （四）回歸本末秩序：先修己，再談改變世界 許多人急于改變他人、改造環(huán)境、批判社會，卻疏于自我反省。抱怨世界者，常不能自律；指責他人者，常不能自治。 《漁父》警示：修身是本，治人是末。不能正己，正人便是妄言；不能守真，救世便是空談。 （五）戒除人性弊?。哼h離八疵四患的陷阱 職場傾軋、網絡攻訐、拉幫結派、好大喜功、知錯不改、黨同伐異，皆為八疵四患的現代形態(tài)。這些行為不僅破壞社會關系，更侵蝕個體心靈。 以“貴真”自檢，去諂去讒去險去貪，方能行穩(wěn)致遠。 六、結語 《莊子·漁父》通過儒道思想的碰撞，完成了對生命價值的重新定位：以真為本，以自然為法，以內修為要，以邊界為序，以無為為要。它不否定儒家的善意與擔當，卻指出了執(zhí)著外求、迷失本性的根本危險。 在當代社會，這種警示尤為重要。當人被功利、評價、規(guī)則與焦慮裹挾，唯有回歸本真、反求諸己、順應自然、守住邊界，才能安頓心靈、實現生命的自在與圓滿?！稘O父》的道家智慧，不僅是哲學遺產，更是現代人走出精神困境的重要啟示。 附錄： 《莊子·雜篇·漁父》原文與白話對照 一、故事開端：林間偶遇 原文： 孔子游乎緇帷之林，休坐乎杏壇之上。弟子讀書，孔子弦歌鼓琴。奏曲未半，有漁父者，下船而來，須眉交白，被發(fā)揄袂，行原以上，距陸而止，左手據膝，右手持頤以聽。曲終而招子貢、子路二人俱對。客指孔子曰："彼何為者也？"子路對曰："魯之君子也。"客問其族。子路對曰："族孔氏。"客曰："孔氏者何治也？"子路未應，子貢對曰："孔氏者，性服忠信，身行仁義，飾禮樂，選人倫，上以忠于世主，下以化于齊民，將以利天下。此孔氏之所治也。"客曰："有土之君與？"子貢曰："非也。""侯王之佐與？"子貢曰："非也。"客乃笑而還，行言曰："仁則仁矣，恐不免其身；苦心勞形以危其真。嗚呼！遠哉其分于道也！" 白話： 孔子在緇帷樹林里游覽，坐在杏壇上休息。弟子們在讀書，孔子則彈琴唱歌。曲子還沒彈到一半，有一位漁父下船走來，胡須眉毛全白了，披頭散發(fā)，揮袖而行，走上河岸高地，在離陸地稍遠的地方停下，左手按著膝蓋，右手托著下巴靜靜聆聽。曲子彈完后，他招手叫子貢、子路兩人過來對話。漁父指著孔子問："那個人是做什么的？"子路回答："是魯國的君子。"漁父問他的姓氏。子路說："姓孔。"漁父問："孔氏鉆研什么學問？"子路還沒回答，子貢就說："孔氏這個人，心性敬奉忠信，親身實踐仁義，修治禮樂規(guī)范，排定人倫關系，對上竭盡忠心侍奉君主，對下施行教化惠及百姓，打算用這樣的辦法造福天下。這就是孔氏鉆研精習的事業(yè)。"漁父問："他是擁有封地的君主嗎？"子貢說："不是。""是諸侯的輔佐大臣嗎？"子貢說："不是。"漁父于是笑著轉身返回，邊走邊說："講仁確實是仁了，恐怕自身難保；煞費苦心勞累身體，危害了自己的本真天性。唉！他離大道太遠了！" 二、孔子求教：躬身問道 原文： 孔子聞之，推琴而起，曰："其圣人與！"乃下求之，至于澤畔，方將杖拏而引其船，顧見孔子，還鄉(xiāng)而立?？鬃臃醋?，再拜而進，曰："丘不明大道，久處亂世，幸遭先生，愿受業(yè)而卒學焉。"客曰："嘻！子之好學也。"孔子再拜而起，曰："丘少而修學，以至于今，六十九歲矣，無所得聞至教，敢不虛心！"客曰："同類相從，同聲相應，固天之理也。吾請釋吾之所有而經子之所以。子之所以者，人事也。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庶人，此四者自正，治之美也；四者離位而亂莫大焉。官治其職，人憂其事，乃無所陵。故田荒室露，衣食不足，征賦不屬，妻妾不和，長少無序，庶人之憂也；能不勝任，官事不治，行不清白，群下荒怠，功美不有，爵祿不持，大夫之憂也；廷無忠臣，國家昏亂，工技不巧，貢職不美，春秋后倫，不順天子，諸侯之憂也；陰陽不和，寒暑不時，以傷庶物，諸侯暴亂，擅相攘伐，以殘民人，禮樂不節(jié)，財用窮匱，人倫不飭，百姓淫亂，天子有司之憂也。今子既上無君侯有司之勢，而下無大臣職事之官，而擅飾禮樂，選人倫，以化齊民，不泰多事乎？" 白話： 孔子聽到這話，推開琴站起身來，說："這莫非是圣人嗎！"于是走下杏壇去尋找他，來到湖邊，漁父正拄著船槳牽引船只，回頭看見孔子，便轉身站定?？鬃涌觳胶笸?，拜了兩拜才上前說："我孔丘不明白大道，長期處在亂世之中，有幸遇到先生，希望能拜您為師，完成學業(yè)。"漁父說："嘻！你真是好學啊。"孔子又拜了兩拜站起身來，說："我從年少時就開始學習，一直到現在，已經六十九歲了，還沒聽到過最根本的教導，怎敢不虛心求教！"漁父說："同類相互依隨，同聲相互應和，這本來就是自然的道理。我就說說我的見解來分析你所做的事。你所做的，都是人間事務。天子、諸侯、大夫、百姓，這四種人各自擺正自己的位置，就是治理的最高境界；四種人偏離了自己的位置，就沒有比這更大的混亂了。官吏各司其職，百姓各憂其事，就不會有欺凌之事。所以田地荒蕪、房屋簡陋，衣食不足，賦稅無法繳納，妻妾不和睦，長幼無秩序，這是百姓的憂慮；能力不足以勝任官職，公務處理不好，品行不清白，部下懈怠，沒有功績，保不住爵位俸祿，這是大夫的憂慮；朝廷上沒有忠臣，國家混亂，工藝技術不精巧，貢品不好，朝覲時失去倫次，不順從天子，這是諸侯的憂慮；陰陽不調和，寒暑變化不合時令，傷害萬物生長，諸侯暴亂，隨意侵擾征戰(zhàn)，殘害百姓，禮樂不合節(jié)度，財物匱乏，人倫關系未能整頓，百姓淫亂，這是天子和主管大臣的憂慮。如今你上沒有君主大臣的權勢，下沒有官吏的職務，卻擅自修治禮樂，排定人倫，用來教化百姓，不是太多事了嗎？" 三、核心教誨：八疵四患與貴真之道 原文： 且人有八疵，事有四患，不可不察也。非其事而事之，謂之摠；莫之顧而進之，謂之佞；希意道言，謂之諂；不擇是非而言，謂之諛；好言人之惡，謂之讒；析交離親，謂之賊；稱譽詐偽以敗惡人，謂之慝；不擇善否，兩容頰適，偷拔其所欲，謂之險。此八疵者，外以亂人，內以傷身，君子不友，明君不臣。所謂四患者：好經大事，變更易常，以掛功名，謂之叨；專知擅事，侵人自用，謂之貪；見過不更，聞諫愈甚，謂之很；人同于己則可，不同于己，雖善不善，謂之矜。此四患也。能去八疵，無行四患，而始可教已。 孔子愀然而嘆，再拜而起曰："丘再逐于魯，削跡于衛(wèi)，伐樹于宋，圍于陳蔡。丘不知所失，而離此四謗者何也？"客凄然變容曰："甚矣子之難悟也！人有畏影惡跡而去之走者，舉足愈數而跡愈多，走愈疾而影不離身，自以為尚遲，疾走不休，絕力而死。不知處陰以休影，處靜以息跡，愚亦甚矣！子審仁義之間，察同異之際，觀動靜之變，適受與之度，理好惡之情，和喜怒之節(jié)，而幾于不免矣。謹修而身，慎守其真，還以物與人，則無所累矣。今不修之身而求之人，不亦外乎？" 孔子愀然曰："請問何謂真？"客曰："真者，精誠之至也。不精不誠，不能動人。故強哭者雖悲不哀，強怒者雖嚴不威，強親者雖笑不和。真悲無聲而哀，真怒未發(fā)而威，真親未笑而和。真在內者，神動于外，是所以貴真也。其用于人理也，事親則慈孝，事君則忠貞，飲酒則歡樂，處喪則悲哀。忠貞以功為主，飲酒以樂為主，處喪以哀為主，事親以適為主。功成之美，無一其跡矣；事親以適，不論所以矣；飲酒以樂，不選其具矣；處喪以哀，無問其禮矣。禮者，世俗之所為也；真者，所以受于天也，自然不可易也。故圣人法天貴真，不拘于俗。愚者反此，不能法天而恤于人，不知貴真，祿祿而受變于俗，故不足。惜哉，子之蚤湛于人偽而晚聞大道也！" 白話： 而且人有八種毛病，事有四種禍患，不能不明察。做不該自己做的事，叫做包攬；沒人理睬卻強行進言，叫做佞妄；迎合他人意旨說話，叫做諂媚；不辨是非就發(fā)言，叫做阿諛；喜歡說別人壞話，叫做讒言；拆散故交離間親友，叫做殘害；稱贊偽詐之人來敗壞別人，叫做邪惡；不分善惡，對兩邊都和顏悅色，暗中謀取自己想要的東西，叫做陰險。這八種毛病，對外會擾亂別人，對內會傷害自身，君子不與有這種毛病的人交往，英明的君主不任用這樣的人為臣。所謂四種禍患：喜歡管理國家大事，隨意變更常規(guī)常態(tài)，用以釣取功名，叫做貪得無厭；自恃聰明專行獨斷，侵害他人剛愎自用，叫做貪婪；知過不改，聽到勸說卻越錯越多，叫做頑固；跟自己相同就認可，跟自己不同即使是好的也認為不好，叫做自負矜夸。這就是四種禍患。能夠清除八種毛病，不再推行四種禍患，才可以開始教誨。 孔子憂愁地嘆了口氣，拜了兩拜站起身來說："我孔丘兩次被魯國驅逐，在衛(wèi)國被禁止居留，在宋國遭受伐樹之辱，在陳蔡之間被圍困。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過失，卻遭到這四種誹謗，這是為什么呢？"漁父悲傷地改變了臉色說："你真是太難以醒悟了！有個人害怕自己的影子，厭惡自己的腳印，就跑著想擺脫它們，可是腳步越快腳印越多，跑得越急影子越緊追不舍，他以為自己跑得還慢，就不停地快跑，最后力竭而死。他不知道到陰暗的地方就可以讓影子消失，靜止不動就可以讓腳印停止，真是太愚蠢了！你仔細審察仁義的界限，明辨同異的區(qū)別，觀察動靜的變化，掌握取舍的分寸，調理好惡的情感，調和喜怒的節(jié)度，卻幾乎因此不能免于禍患。認真修養(yǎng)自身，謹慎守護自己的本真，把事情交還給他人，就不會有什么拖累了。如今你不修養(yǎng)自身卻去要求別人，不是本末倒置了嗎？" 孔子慚愧地說："請問什么是本真？"漁父說："本真，是精誠的最高境界。不精不誠，就不能感動人。所以強行哭泣的人雖然表面悲傷卻并不哀痛，強行發(fā)怒的人雖然表面嚴厲卻沒有威嚴，強行親近的人雖然面帶笑容卻并不和善。真正的悲傷沒有聲音卻很哀痛，真正的憤怒沒有發(fā)作卻有威嚴，真正的親近沒有笑容卻很和善。本真存在于內心，精神就會表現在外面，這就是為什么要重視本真的原因。把本真運用到人事上，侍奉父母就會慈愛孝順，侍奉君主就會忠誠堅貞，飲酒就會歡樂，居喪就會悲哀。忠誠堅貞以功績?yōu)橹?，飲酒以快樂為主，居喪以悲哀為主，侍奉父母以舒適為主。功績的完美，不在于固定的形式；侍奉父母求得舒適，不在于用什么方法；飲酒求得快樂，不在于選擇什么器具；居喪求得悲哀，不在于講究什么禮儀。禮儀，是世俗人為制定的；本真，是上天賦予的，自然不可改變。所以圣人效法上天重視本真，不拘泥于世俗。愚蠢的人卻相反，不能效法上天而體恤人事，不知道重視本真，庸庸碌碌地隨世俗變化，所以總是感到不足?？上О?，你過早沉溺于人為的虛偽而很晚才聽到大道！" 四、臨別贈言與孔子感悟 原文： 孔子又再拜而起曰："今者丘得遇也，若天幸然。先生不羞而比之服役，而身教之。敢問舍所在，請因受業(yè)而卒學焉。"客曰："吾聞之，可與往者與之，至于妙道；不可與往者，不知其道，慎勿與之，身乃無咎。子勉之！吾去矣，吾去矣，不復聞矣！"乃刺船而去，延緣葦間，顏淵還車，子路授綏，孔子不顧，待水波定，不聞拏音而后敢乘。 子路旁車而問曰："由得為役久矣，未嘗見夫子遇人如此其威也。萬乘之主，千乘之君，見夫子未嘗不分庭伉禮，夫子猶有倨傲之容。今漁父杖拏逆立，而夫子曲腰磬折，言拜而應，得無太甚乎？門人皆怪夫子矣，漁父何以得此乎？"孔子伏軾而嘆，曰："甚矣由之難化也！湛于禮儀有間矣，而樸鄙之心至今未去。進，吾語汝！夫遇長不敬，失禮也；見賢不尊，不仁也。彼非至人，不能下人，下人不精，不得其真，故長傷身。惜哉！不仁之于人也，禍莫大焉，而由獨擅之。且道者，萬物之所由也，庶物失之者死，得之者生，為事逆之則敗，順之則成。故道之所在，圣人尊之。今漁父之于道，可謂有矣，吾敢不敬乎！" 白話： 孔子又拜了兩拜站起身來說："今天我能遇到先生，就像上天的寵幸。先生不嫌棄我，把我當作弟子一樣教誨。請問先生住在哪里，我希望能跟隨您完成學業(yè)。"漁父說："我聽說，能夠一起前往領悟大道的人就和他一起去，直至達到精妙的境界；不能一起前往領悟大道的人，不懂得大道，要謹慎地不與他交往，自身才能沒有災禍。你努力吧！我走了，我走了，不會再聽到這些話了！"于是撐船離去，沿著蘆葦叢慢慢前行。顏淵掉轉車頭，子路遞上韁繩，孔子卻目不轉睛地望著漁父離去的方向，等到水面波紋平靜，聽不見船槳的聲音后才敢上車。 子路上前靠近車子問道："我跟隨先生很久了，從未見過先生對人如此恭敬。擁有萬輛兵車的君主，擁有千輛兵車的諸侯，見到先生都分庭抗禮，先生尚且還有傲慢的神色。如今漁父拄著船槳站在對面，先生卻彎腰鞠躬，說話時不斷下拜回應，是不是太過分了？弟子們都對先生這樣做感到奇怪，一個漁夫憑什么得到這樣的禮待呢？"孔子伏在車前的橫木上嘆息說："仲由你真是難以教化?。∧愠聊缬诙Y儀已經有些時日了，可是粗野鄙陋之心至今也未除去。過來，我告訴你！遇到長者而不恭敬，就是失禮；見到賢人而不尊重，就是不仁。他倘若不是一個道德修養(yǎng)完善的至人，就不能使人自感謙卑低下，對人謙恭卑下卻不至精至誠必然不能保持本真，所以長久傷害身體。真是可惜呀！不仁對人來說，沒有比這更大的禍患了，而你子路偏偏就有這一毛病。況且大道是萬物產生的根源，萬物失去它就會死亡，得到它就能生存，做事違背它就會失敗，順應它就能成功。所以大道所在的地方，圣人就會尊崇它。如今漁父對于大道，可以說是有所領悟了，我怎么敢不尊敬他呢！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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儒道思想的碰撞：《莊子·漁父》述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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