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說完大姨娘，該說二姨娘了。二姨娘家就在鑒湖街南貨店隔壁的弄堂里。弄堂很長，幽暗，曲折，兩邊屋子七高八低，像個迷宮，直通鑒湖北后街。里面住著三戶人家，都姓金，是三兄弟。老大，人稱“大店王”（店王是紹興人對有一定年齡地位的男人略帶調(diào)侃的尊稱），是學(xué)中醫(yī)的，在自己家里開了個診所。一進(jìn)弄堂即可看到一塊招牌，黑底金字，隱隱可見“金氏中醫(yī)館”五字。老二（“二店王”）是開炒貨店的，就在弄堂右側(cè)，應(yīng)該是鑒湖街上最大的一家了。老大老二各有好幾個兒子，其中的兩個，與我發(fā)生過交集，七十年代我們曾一起結(jié)伴去蕭山某采石場打工。這段經(jīng)歷，以后細(xì)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三，就是我的二姨夫，好像是做生意的。二姨娘嫁過去沒幾年，二姨夫就因病去世。撇下二十出頭的二姨娘和不滿三歲的女兒。二姨娘咬咬牙齒，沒有改嫁，硬是把女兒拉扯大了。丈夫在世時，二姨娘有過一份很好的工作，在沙坑頭鎮(zhèn)當(dāng)會計。丈夫去世后，她辭掉工作，在家靠做零工，紡麻線，勉強(qiáng)維持生計。母女倆相依為命，熬到表姐中學(xué)畢業(yè)那年，時來運(yùn)轉(zhuǎn)。七十年代初，杭州重型機(jī)械廠來紹興招工，表姐勤奮復(fù)習(xí)，積極備考，竟然考中。但因超齡，未能錄取。二姨娘為母則剛，怎肯輕易放棄？想方設(shè)法打聽到招工單位在紹興的臨時住處，天天跑去軟泡硬磨。又讓居委會開證明，說考生幼年失父，全靠孤母撫育成人，能否放寬條件給個名額？終于如愿以償。母女倆的命運(yùn)從此改寫，雙雙進(jìn)了杭州。真應(yīng)了紹興老話“瞎眼小雞天照應(yīng)”。以傳統(tǒng)話語形容，二姨娘是一位不折不扣的“貞婦”。真該為她立塊貞節(jié)牌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家三姐妹中，二姨娘命最苦，但性格最開朗，整天樂呵呵的，從沒見過她怨天尤人，愁眉苦臉的樣子。她周旋于叔伯妯娌間，關(guān)系處理得很好。因為她讀書多，見識廣，言語風(fēng)趣，遇事總能一語中的，四兩撥千斤，折服眾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去二姨娘家做人客，最喜歡上她家小樓，俯瞰街景。樓下是鑒湖街最繁忙的地段，人來人往，熙熙攘攘。尤其是過年過節(jié)，岸邊撐船的，送貨的，賣菜的，吵架聲，叫賣聲，吆喝聲，不絕于耳。南貨店的咸鲞味，炒貨店的瓜子花生味，新鮮蔬果的泥土氣，直飄窗口。唯二姨娘家，鬧中取靜，避開了世俗喧鬧。小樓收拾得干凈利落。北面靠壁，一張老式大床，床里擱一條長茶幾，上面可放衣物。兩邊有抽屜，可以藏點心、堅果。南面臨窗，擺一張四仙桌，四邊各有一只抽屜。拉開，亂翻，小人書（紹興話叫“花頭書〞），老花鏡，尺子，玻璃珠，乒乓球，白羽毛，鉛筆頭，橡皮筋，針線盒，三角尺，圓規(guī)，各種小玩意，胡亂堆疊，等你去淘寶，去發(fā)現(xiàn)?？梢酝嬲幌挛?。傍晚，市聲漸息，樓下傳來二姨娘的聲音：“阿秀！可以叫他們下樓吃飯哉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眾人跟在阿秀表姐后面，踏得樓板啪嗒啪嗒響。下樓，到灶頭間。灶頭間夾在弄堂西側(cè)，分兩個半間。后半間青石板鋪地，擺一張飯桌，四條長凳，可容八人坐。墻邊是一只碗櫥，一只灶頭。前半間是個小天井，好像還有一只魚缸，養(yǎng)了些雜魚，很好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二姨娘的菜做得超好吃，跟大姨夫有得一拼。飯桌上，倆人經(jīng)常交流心得，切磋廚藝。我最喜歡吃的是二姨娘的肉絲炒芹菜，別看現(xiàn)在毫不起眼，芹菜在當(dāng)年可是稀罕物，尤其是過年，要賣到四角錢一斤。六七十年代的四毛，相當(dāng)于現(xiàn)在多少？只記得直到八十年代，肉價一直是每斤六毛八分。二姨娘得地利之便，就在樓下買的芹菜，鮮嫩青碧，猶未斷氣。肉絲是勾過芡的，滑溜入味。據(jù)她說，入鍋放油后，只須猛火炒十八鏟，即可起鍋。否則，時間一長，肉老，不好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吃完二姨娘家的飯菜，打著飽嗝，踏著夜色，從鑒湖街走回行牌頭，這個年就算過完了。父親將再次坐上綠皮火車，重返上海打拼。母親將再次一人獨守行牌頭九號，料理永遠(yuǎn)做不完的家務(wù)，操心全家大小的吃喝拉撒。好在，每月月初，父親會準(zhǔn)時寄生活費過來。平時，父母親之間還經(jīng)常通信，借家庭瑣事，傳遞思念之情。而我，將進(jìn)入鑒湖中心小學(xué)念書，開始書寫自己的少年傳奇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