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湖佳話續(xù)篇之三：斷腸人吟斷腸詩

謝善驍

<h1> 去年元夜時，花市燈如晝。 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后。 今年元夜時，月與燈依舊。 不見去年人，淚濕春衫袖。 元夜燈市的輝煌景象，又重新回到眼前；月下柳前的浪漫約會，卻已經(jīng)不堪回首。物是人非，猶念前盟，孤身憑欄，淚濕青衫。短短八句話，一唱三嘆，回味無限，不禁使人勾起“人面桃花”的悵然記憶，那種“紅酥黃藤”的傷感心情也油然而生。 這首《生查子·元夕》膾炙人口，流傳千年，但對于它的作者究竟是誰，或說朱淑真，或說歐陽修，還有誤作秦觀的。不過現(xiàn)在較多學(xué)者認(rèn)為，《生查子·元夕》的情感、風(fēng)格、筆調(diào)，應(yīng)該更像南宋女詩人朱淑真的作品，不像老夫子歐陽修的作品。 為情而生、為情而死的愛情理念，很早就烙在少女時代的朱淑真心中，心目中裝著一個才貌雙全、俊逸清高的才子情郎。她在閨閣中就為自己編織了美好的愛情： 停針無語淚盈眸，不但傷春夏亦愁。 花外飛來雙燕子，一番飛過一番羞。 ——《羞燕》 她更以少女的情懷和浪漫的想象力，在《秋日偶成》、《湖上小集》兩首小詩中，描繪了心中佳偶的翩翩形象。 初合雙鬟學(xué)畫眉，未知心事屬他誰？ 待將滿抱中秋月，分付肖郎萬首詩。 門前春水碧如天，坐上詩人逸似仙。 白璧一雙無玷缺，吹簫歸去有無緣。 或許朱淑真真的找到過自己的意中人，那人應(yīng)該是一個讀書應(yīng)試人。她曾經(jīng)為他收拾和打掃供他讀書的屋子（曠軒瀟灑、屏棄囂塵），期待他飛騰沖天，功名有成： 曠軒瀟灑正東偏，屏棄囂塵聚簡編。 美璞莫辭雕作器，涓流終見積成淵。 謝班難繼予慚甚，顏孟堪希子勉旃。 鴻鵠羽儀當(dāng)養(yǎng)就，飛騰早晚看沖天。 ——《賀人移學(xué)東軒》 這是一個沒有結(jié)果的期待，一對有情人不知什么原因終究沒成眷屬。恰如晚唐詩人溫庭筠所言：“梳洗罷,獨倚望江樓。過盡千帆皆不是，斜暉脈脈水悠悠，腸斷白蘋洲!”在絕望的朱淑真心頭，說不清裝的是愁是怨還是永久的思念： 纖纖新月掛黃昏，人在幽閨欲斷魂。 　　箋素拆封還又改，酒杯慵舉卻重溫。 　　燈花占斷燒心事，羅袖長供挹淚痕。 　　益悔風(fēng)流多不足，須知恩愛是愁根。 　　——《秋夜?fàn)壳椤?lt;/h1> <h1> 其實朱淑真也有過幸福的時刻，這種幸福是婚前的戀情，但只不過如同曇花一現(xiàn)，倏然而逝。這是后人從她的詩詞中推測出來的，其中一首描寫或追憶愛情生活體驗的小詞《清平樂》，給人們留下了朦朧的想像空間： 惱煙撩露，留我須臾住。 攜手藕花湖上路，一霎黃梅細(xì)雨。 嬌癡不怕人猜，和衣睡倒人懷。 最是分?jǐn)y時候，歸來懶傍妝臺。 這位曾經(jīng)與她幽會西湖、漫游湖濱的白馬王子是誰？的確頗費猜測。有人認(rèn)為是她少女時代的男友，有人斷言是她婚外戀中的第三者；也有人分析這位男子純屬子虛烏有，是一個極度渴望愛情的少女或少婦所做的彩色的夢。從朱淑真《探梅》、《觀燕》、《西窗桃花盛開》、《菩薩蠻·山亭水榭秋方半》等詩詞中，也能對她的愛情經(jīng)歷得到印證： 深閨寂寞帶斜暉，又是黃昏半掩扉。 燕子不知人意思，檐前故做一雙飛。 ——《觀燕》 　　盡是劉郎手自栽，劉郎去后幾番開。 　　東君有意來相顧，蛺蝶無情更不來。 　　——《西窗桃花盛開》 　　不管是主觀的臆造還是真實的存在，在朱淑貞的腦海深處，一直有一個風(fēng)流倜儻、飄逸豐采的翩翩儒生。她日夜思念和呼喚著他，但是只能在云水間與他悄然相逢、瞬間幽會，連在鵲橋作“金風(fēng)玉露一相逢”的機會都無法得到，那種悵惘而苦悶的心情也就可想而知了。</h1> <h1> 然而朱淑真卻沒有早年李清照那么幸運，才貌出眾的她，在父母的安排下，嫁給了一個庸碌無才、俗不可耐的小吏(或說市民)。情趣迥異，同床異夢，有什么幸?？烧?！于是，以詩當(dāng)哭，以淚洗面，成了朱淑真婚后的全部生活。單調(diào)的生活，蒼白的人生，貧困的愛情，痛苦的精神，朱淑真的一生，是如此地百無聊賴；而她簡單的經(jīng)歷，又是如此地一目了然。朱淑真以無比憂傷的詩詞，泣訴了她悲劇的一生，吟者斷腸，聞?wù)吣c斷。 在樊籠般的小天地中生活的朱淑真，無德無才的丈夫不理解她，甚至在外狎妓，還對她施以暴力。不論是在生活中，還是在精神上，朱淑真都是非常孤獨的。 作為一個被侮辱和被損害者，朱淑真以自己微弱的聲音在黑暗中抱怨、泣訴： 獨行獨坐，獨唱獨酬還獨臥。 佇立傷神，無奈輕寒著摸人。 此情誰見，淚洗殘妝無一半。 愁病相仍，剔盡寒燈夢不成。 ——《減字木蘭花·春怨》 后來她下定決心以不屈的意志進行抗?fàn)?、抉擇?lt;br> 土花能白又能紅，晚節(jié)由能愛此工。 寧可抱香枝上老，不隨黃葉舞秋風(fēng)。 ——《菊花》 朱淑真最終離開了丈夫，盡管做了個“斷腸人”，卻成了個“自由人”。當(dāng)然，如果走到這種結(jié)局，她的光陰就被深鎖在閨閣之中，也不會過得安寧了。她曾在《浣溪沙》一詞寫道： 玉體金釵一樣嬌，背燈初解繡裙腰。衾寒枕冷夜香消。 　　深院重關(guān)春寂寂，落花和雨夜迢迢。恨情和夢更無聊。 　　她想再和她從前心儀的人重敘舊情，盡管“魚沉雁杳”，書信往來十分困難的，如她在《寄情》一詩中說： 　　欲寄相思滿紙愁，魚沉雁杳又還休。 　　分明此去無多地，如在天涯無盡頭。</h1> <h1> 然而朱淑真也許還是找到機會和他重逢了一次——抑或是曾經(jīng)的情郎，也許只不過是夢中情人。從她在（《元夕》）一詩中記敘所言，那應(yīng)該在元宵佳節(jié)之夜： 火燭銀花觸目紅，揭天鼓吹鬧春風(fēng)。 新歡入手愁忙里，舊事驚心記夢中。 但愿暫成人繾綣，不妨常任月朦朧。 賞燈哪得功夫醉，未必明年此會同。 元宵夜短促的相會之后，等待朱淑真的則是更漫長的寂寞和愁恨： 斜風(fēng)細(xì)雨作春寒，對尊前，憶前歡。曾把梨花，寂寞淚闌干。芳草斷煙南浦路，和別淚，看青山。 昨宵徒得夢夤緣，水云間，悄無言。爭奈醒來，愁恨又依然。輾轉(zhuǎn)衾稠空懊惱，天易見，見伊難！ ——《江城子》 雖說人生苦短，卻是度日如年，相思的日子更顯得特別漫長，元宵節(jié)后等來了一年一度的情人節(jié)七夕。每逢佳節(jié)倍思親，然而情人杳無音信，鵲橋更不知建在何處。銀漢兩邊的牛郎織女尚有一年一度的七夕相會，而對朱淑真來說，七夕帶給她的只有無奈的冷清和空虛的寂寞，她也只能在《鵲橋仙·七夕》一詞中傾訴心中的幽怨： 巧云妝晚，西風(fēng)罷暑，小雨翻空月墜。 牽?？椗畮捉?jīng)秋，尚多少、離腸恨淚。 微涼入袂，幽歡生座，天上人間滿意。 何如暮暮與朝朝，更改卻、年年歲歲。 第二年元宵燈會姍姍來遲，朱淑真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，期盼著又一次“月上柳梢頭，人約黃昏后”的良宵。然而當(dāng)她再度按照舊約來到燈光闌珊處時，卻是失望而失落地“不見去年人，淚濕春衫袖”。此時此地，此景此情，教一個斷腸人何等傷心，怎么忍受！于是一首《生查子·元夕》從心中油然而生?，幣_相會已無期，人間愛情不復(fù)回，在無助的無望中，她覺得斬斷情絲、理清亂麻大概是更現(xiàn)實和理性的選擇。不必為來年的元宵節(jié)牽腸掛肚了，也許相念要比相見來得更加珍貴和厚重，于是在她的筆端下流出了一首《生查子》（一說李清照所寫）： 年年玉鏡臺，梅蕊宮妝困。 今歲未還家，怕見江南信。 酒從別后疏，淚向愁中盡。 遙想楚云深，人遠天涯近。 朱淑真把一生的愛托付給了一個人，然而他給予她的回報只是回眸一笑。帶著吐不盡的情絲，噙著流不完的思淚，但她終于懂了—— 　　與其相會遙遙無期， 　　莫若把舊日光影種植心上。 　　讓情郎夜夜伴我夢中彳亍， 　　循著我為你寫下的詩行……</h1> <h1>　　朱淑真盡管才情超絕，著作甚豐，然而如同一顆蒙上厚厚塵垢的明珠，在社會上并沒有得到應(yīng)有的認(rèn)識和重視，而且由于一個女性的身份，更談不上什么社會地位了。她那庸俗的丈夫，埋葬了她的青春和生命；而她那愚蠢的父母，又將其絕大部分詩稿付之一炬，這是她與之相伴和賴以生存的精神財富，更是一筆珍貴的民族文化遺產(chǎn)。一位百年一遇的中華才女，差一點變成了一縷繚繞的孤煙，無聲無息地消失于深不可測的歷史云海之中。幸虧兩位同代文人發(fā)現(xiàn)了她，并對她的遺作進行了遲到的搶救，才使她幸免于被完全湮沒。 　　才女朱淑真遺恨而去，她的詩詞在杭州旅人中廣為傳誦，引起了一位客居杭州的文人魏仲恭極大注意。魏仲恭從另一位文人王唐佐為朱淑真寫的傳記中了解了其人其事，十分同情朱淑真的不幸遭遇，又看了她的一些如訴如泣的幽怨之作，悲不自勝，于是決心搜集她的遺作并為之傳世。最終收集了十卷詩詞，計三百五十余首，據(jù)說僅為她全部詩詞的百分之一。 　　翻閱朱淑真的詩詞，那含悲吐怨之情，愁腸寸斷之意，使魏仲恭也深深地陷入于悲哀的共鳴之中。斷腸人寫下的斷腸詩，字字扣打著魏仲恭的心。魏仲恭認(rèn)真地整理、編輯了朱淑真的詩集，并為之作序，題名為《斷腸集》。他在《斷腸集序》中云：（朱淑真）“每臨風(fēng)對月，觸目傷懷，皆寓于詩，以寫其胸中不平之氣。竟無知音，悒悒抱恨而終……”惺惺惜惺惺，好漢識好漢，一位可敬的文人，搶救了一位可憐才女的遺作并使之傳世，不講條件，不計報酬，這難道不正是我們今天千呼萬喚的一種精神文明嗎?</h1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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