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爺爺是一九六九年回到河南老家，那會兒他已經(jīng)七十三周歲了，那會兒的人均壽命僅有五十八歲，估計男人還要低一點，七十三歲應該算得上是古稀之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個七十三的老人只身一人回到老家，從相對寬裕的生活一步跨入到農(nóng)村貧瘠的土地，以后他要獨自面對生活里的一切，包括生病和衰老、洗衣和做飯，還有無邊無際的孤獨寂寞，你能想象的出，他當時都經(jīng)歷了怎樣的心理崩潰和落差嗎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老父親即將踏上返鄉(xiāng)之路，從此山高水長、各安天命的分別之時，竟無一人過來送他老人一程，哪怕是一句溫存，一句安慰，更不要說勇敢地站出來挽留一下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話說，養(yǎng)兒防老，積谷防饑，老人家養(yǎng)了這許多的子女，到了最后卻還是防不勝防??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都說政治氣候惡劣，都說自己尚且自顧不暇，都說當時音信不通不知情，理由都是很充分，總之，老父親還是被送走了，而且只送到伊犁飯店汽車站，剩下的3777公里路程則要靠老人獨自完成，還有剩下的日子……還能剩多少日子在等待著老人呢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坐上汽車，經(jīng)過果子溝，車子在盤山公路上像面包蟲一樣一點一點往前蠕動著。秋風過處，涼風習習，落葉紛紛，老人家憑窗遠眺，心潮起伏，不禁想起了《西廂記》長亭送別一折，“碧云天，黃花地，西風緊，北雁南飛。曉來誰染霜林醉？總是離人淚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海拔逐漸升高，終于，車子聲嘶力竭地翻過松樹頭子，這是天山支脈科古爾琴山的一個埡口，海拔2140米，俯視溝底，下面的汽車像是一個七星瓢蟲在慢慢蠕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他本次旅行的最高點，也是他人生兩次涉足的地方，上一次是在他六十二歲的時候，他帶著三個不諳世事的子女經(jīng)過此地，從東向西，當時他滿懷欣喜，他在期待著新生活的曙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時光如梭，歲月不居，轉眼十一年過去了。正當他沉思默想的時候，突然，一片無垠的湖水映入他的眼簾，他的全身為之一顫。啊，藍色的天，白色的云，靛藍的湖水像是一塊藍寶石在陽光下波光粼粼，熠熠生輝，這就是三臺海子，現(xiàn)在叫賽里木湖。他大口地呼吸這清涼的空氣，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這圣水沖刷的干干凈凈，一時間老人家的所有落寞惆悵也被拋到九霄云外去了。他也是一個走南闖北的人，也是有著相當?shù)娜松啔v，他看到過黃河奔騰咆哮的兇蠻，看到過軍閥混戰(zhàn)的刀光劍影，看到過花園口的黃湯滾滾，看到過餓殍遍野的人間地獄，今天他又被這一泓碧水青天感動到了，看著看著，他心旌搖動，情不自禁地哼唱起來，“轅門外三聲炮，如同雷震，天波府里走出來，我報國臣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蘭新線終于修通了?！崩先思也粺o寬慰地說道，“當年我們是在哈密的尾亞站下來的，然后換乘汽車到烏魯木齊，現(xiàn)在全線通車了，如果有一天火車修到伊寧就好了，我就可以腳不沾地，直接回家了?！崩先思艺诤袜徸囊粋€老人家談話，那位老人是回四川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你的家不是在河南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“我有兩個家，老家是老家，新疆是新家，我還要回來的，我那里還有一群孫子外孫呢，說不定這會兒我的濤濤正在找我呢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家篤定這一輩還能回來，人啊，就是活著一個心勁，心上有希望，眼中就有亮光，爺爺炯炯有神的目光讓身邊這位老人也堅定了重新回來的信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老了還能指望誰，只有子女，這是中華文明的傳統(tǒng)，你養(yǎng)我小，我養(yǎng)你老，跪乳之情，舐犢之恩，那是亙古不變的人生寄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事實上，他這一去就是永訣，還算老人家抗糙，農(nóng)村艱苦的生活并沒有難住爺爺，他還是按照自己習慣的生活節(jié)奏生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家里的老房子還在，只是有一點殘破，六弟看見三哥回來了已是喜不自禁，那容他一人獨居，當下就邀請三哥與他住在一起，何況三哥識文斷句是個明白人，他月月還有從新疆寄來的十五元匯款，吃喝不愁，他又是一個不愛算賬的人，少不得幫襯家里開銷，只是騰出一張床，多擺一雙筷子，平時也有個說話的人，他們兩個從小感情篤深，打小三哥可是沒少疼這個小弟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寺崗是一個小村子，也沒有什么可供消費的地方，沒有餐館，沒有郵局，每次取錢他都要去大新集，他習慣這樣稱呼了，這還是大清朝傳下來的名稱，當時已經(jīng)叫大新公社了，現(xiàn)在叫大新鎮(zhè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扶溝縣城在寺崗的西邊，將近四十華里，大新集在寺崗的東北邊大約二十華里，所以老人家一般都是到大新集去的多一點，到郵局取錢，順便下個館子，再帶一只燒雞和幾張燒餅回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扶溝縣城也是常去的，只要有順路的便車，他就進城逛逛，看一看縣城的老地界，再看望一下曾經(jīng)的故舊，他老人家就喜歡去一家賣胡辣湯的地方，叫什么張王逍遙胡辣湯，老店還在，只是曾經(jīng)的面孔都不在，都換人了，湯汁兒還是那味道，辣辣的，濃濃的，八角味兒還是那樣得（dai）勁，直教人欲罷不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總的來看，縣城變化不大，只是戲臺子戲班子沒了，城墻沒了，連個城門樓子也沒剩下，可以記憶的物件基本上沒了。這真是，人生有代謝，往來成古今。江山無勝跡，我輩怎登臨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在新疆老人家養(yǎng)成了散步的習慣，回到了村子，照例晚飯后出去走走。這一天傍晚，他信步出來，走到村東邊的田間小路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舉目望去，這是他最熟悉的一片土地，特別是經(jīng)歷了三八年的花園口決堤，持續(xù)了近十年的黃泛區(qū)，給這片土地帶了無盡的傷痛，同時河水攜帶的大量泥沙也撫平了原有的崎嶇和溝壑，一望無際的黃土地為今后的農(nóng)業(yè)生產(chǎn)提供了更為廣闊的前景和可能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老人家還記得，他曾經(jīng)擁有的那幾片土地，那是一九四七年冬天，國民黨的重點進攻接連受挫，通貨膨脹日益嚴重，民不聊生，土匪橫行，國民黨統(tǒng)治捉襟見肘，也就在這一年冬天長葛縣城被第一次解放了，國民黨的官員棄城逃跑，剩下一個狗屁衙門啥差事也干不成了，無奈之下，我爺爺帶著一家老小回到了農(nóng)村老家——寺崗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來后生活質量陡降，雖然農(nóng)村開銷不大，但是沒有土地可是萬萬生存不下去的，考慮到自己年紀也大了，出去謀生風險太大，經(jīng)過反復琢磨他決定買地。他傾盡多年的積蓄，買下了近四十畝土地，這些土地并不在一處，分散在好幾個地方。土地買回來了，接下來麻煩也來了，他一輩子沒有摸過農(nóng)具，自己根本就不會種地，奶奶又是一個小腳，家里孩子們還小，沒有人可以下地干活。沒有勞動力，就算有了土地也只能是閑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爺爺人生中最窘迫的時候，吃不愁喝不愁，算計不周要發(fā)愁，爺爺?shù)姆e蓄沒了，一時土地沒有回報，大兒子出走了，一家老小六口人的吃飯都成問題，三天兩頭挨餓，愁都可以把人愁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沒有辦法只能賣地，可是貴賤沒人接手。土地，這個幾千年來農(nóng)民的命根子，在這個革命大爆發(fā)的時代竟然成了燙手的山芋，不要說賣了，白送也沒人敢要。也就是一年功夫中原就解放了，土改運動正式拉開序幕，這可是一個要命的事情。按土地劃分階級成份，爺爺經(jīng)過多次解釋，工作隊也了解了情況，最終認定爺爺一家為中農(nóng)，中農(nóng)就是自耕農(nóng)，不是剝削階級，也是貧下中農(nóng)的一分子，這才避免了以后接連不斷階級斗爭的沖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如果不買這些土地，我爺爺應該是鐵定的貧農(nóng)，孩子們也是根紅苗正的接班人，多年以后也絕不會有那么多的麻煩等待他們解釋，說不定也就沒有這一次他的告老還鄉(xiāng)之旅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夕陽西下，羈鳥歸林，爺爺看著這一片片無盡的土地，眼睛黯淡下來，難掩心中的不快，他拄著拐杖緩緩地往村口走去，身影被即將下山的太陽拉得越來越長。往事不堪回首，世事難料，時代的一粒塵埃隨便放到哪個人身上，那就是一座大山，無法逾越，今晚爺爺一點興致也沒有，更不想唱戲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（2026/03/11 于供給隊）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