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些日子故鄉(xiāng)的表姐來電話，說荷花姐走了，表姐已經(jīng)代表外祖父家的后代送了花圈。<br> 聽荷花姐的女兒珊珊說，她走得很安詳，是夜里沉睡中走的。終年八十有八，算長壽、也算有福氣了。<br> 荷花姐比我母親小十多歲，比我們大十多歲，這個年齡的稱謂正在不尷不尬間。按說荷花姐的父親稱我外祖父為大哥，荷花姐管我母親叫大阿姐，按輩分我們應(yīng)該叫她荷花姨。但由于小時候我們堅持要叫她姐姐，似乎叫阿姨就會加大荷花姐在我們心里的距離，母親笑笑也就隨我們?nèi)チ?。大家各叫各的吧，于是荷花被我們姐妹叫了一輩子姐姐? 仙女姐姐 初識荷花姐是在暮春時節(jié)一個薄霧繚繞的清晨，那年我四歲。<br> 那時我家住運河邊，典型的江南枕河人家。<br> 從灶房出來穿過院子，打開后門就是運河，有青石板河埠下至河里。那時運河的水還很干凈，保姆沈媽每天早晨都在這里洗衣服。院子的后門平時上鎖，就是不讓我們這些孩子出去。只有跟著沈媽，我們才被允許走出后門?；蛘驹诤硬旱那嗍迳先タ磥硗穆菸嚧?，或在沈媽的嚴密監(jiān)視下，光腳下河踩在水里的幾級青石板上。<div><br> 那天，頭晚剛下過雨，空氣潔凈而潮潤。河面上飄蕩著夢幻般的晨霧，讓我想起前些日子祖母帶我們?nèi)タ吹木﹦ 堵迳瘛分校切┪枧_上仙女們舞動的輕紗。我正望著河面呆呆地遐想，“仙女”就真的來到了我的眼前。幾陣清風吹散了河面上的晨霧，一個美麗的姐姐搖著小船從遠處飄飄渺渺地出現(xiàn)了。河水、小船、晨霧、美女，伴著咿呀的櫓聲，我覺得仿佛已經(jīng)身處某個電影中，覺得這個鏡頭、這個瞬間，就是仙女正在下凡。眼前搖船的姐姐上身穿月白碎花斜襟上衣，下身是黑褲子和家做搭攀黑布鞋，腰里系了一條家織藍印花土布圍裙，兩條長至腰際的大辮子又粗又黑，辨稍上還系著兩個天藍色的蝴蝶結(jié)。哇呀，真的是仙女來了！河埠頭上看傻了一個四歲的小丫頭。</div><div><br> 看來仙女姐姐還認識沈媽，她們熱絡(luò)地打著招呼。沈媽拉過我對仙女姐姐說，這是靈子，生她時你還來幫過忙的?？?，多快呀，都快四年了。沈媽讓我叫她荷花阿姨，我怯怯地躲進了沈媽身后沒吱聲。心想，她才是不是什么阿姨，她就是姐姐，是仙女姐姐。仙女姐姐從船上拿下兩大籃新鮮蠶豆和一個小布包袱，說麻煩沈媽將另一籃新蠶豆和包袱拿到塘灣街外祖父家去。新蠶豆是給外祖父家里嘗鮮的，包袱里是她給她爹爹做的新衣服。沈媽撇撇嘴說，再搖幾櫓就到了，自己不會送去啊？仙女姐姐臉紅了，小聲央求著沈媽。沈媽佯裝生氣，但還是收下了包袱和那兩籃新蠶豆。仙女姐姐連聲道謝后，船篙輕點青石板，小船就輕盈的掉了頭；再向我招了招手，搖著櫓離開了河埠頭。隨著吱扭吱扭的櫓聲，小船和仙女又漸漸隱入薄霧中了。</div><div><br> 從這天以后，這個清晨的場景就深深印入我心里：飄渺的晨霧、運河的流水、潮潤的空氣、還有咿呀的櫓聲，小小的木船，藍印花布的圍裙，再加上那兩條辮梢上的藍色蝴蝶結(jié)輕拂在晨風之中……這一切，讓我初次對美有了認識、有了領(lǐng)悟。長大后才知道，這種場景和氛圍就叫如詩如畫如癡如醉。</div> 不堪的往事 在大人們的嘴里，荷花姐的故事總是不太美好，鄰居和長輩們說起她來都會撇嘴。但無論荷花姐的故事被大人講得如何不堪，無論母親和祖母一再讓我改口叫荷花姨，我還是執(zhí)拗的叫她荷花姐姐，因為她就是我心里的仙女姐姐。<div><br> 荷花姐的故事很長很長，要從荷花姐的爹爹，我們的阿根爺說起。<br> 阿根爺管我外祖父叫大哥，外祖父讓母親和舅舅、阿姨們都叫他阿根叔。據(jù)說他們倆是把兄弟，但對于這種說法，外祖父總是笑笑，不點頭也不搖頭。而阿根爺呢，逢人就說外祖父是他的救命恩人。<br><br> 確實，外祖父是救過他的。阿根爺是蘇北人，那里經(jīng)常遭災(zāi)荒沒有收成。一到青黃不接時，男女老少都會外出，或打短工或討口要飯。阿根爺那時正年輕力壯，一路打短工從蘇北到了江南。因為肯下力會干活，隔三岔五總有零碎活干著、有點小錢掙著。誰知春末時分卻染上了傷寒癥，連日高燒不退，病倒在運河貨運碼頭的廊檐下奄奄一息。那時外祖父在運河碼頭開著貨棧，生意做得紅紅火火。是外祖父讓貨棧的伙計拉著板車把阿根爺送進醫(yī)院，不僅替他支付了醫(yī)藥費，還經(jīng)常讓外祖母做點有營養(yǎng)的湯湯水水支差伙計給他送去。病好出院后，阿根爺跑到貨棧門口連磕三個響頭，說此生做牛做馬也要報答救命恩人。就這樣，阿根爺被留在外祖父貨棧里做了伙計，沒人的時候就管外祖父叫大哥。<br><br> 阿根爺懂得知恩圖報，干活一把好手，還管著不少雜事。雖然不識字，但他聰明、反應(yīng)快，不久就成了貨棧管理下力伙計的領(lǐng)班，是外祖父的得力幫手之一。外祖父也想著這個小兄弟，張羅著給他討娘子蓋房子，雖然只是半磚半草的房子，但總歸是有了一個家。后來就有了荷花姐和弟弟阿牛。荷花娘租種著外祖父的幾畝田，農(nóng)忙時外祖父會放阿根爺?shù)募倩丶規(guī)兔?。外祖父還力挺阿根爺送孩子上學，荷花姐和阿牛都在鎮(zhèn)上小學讀書。只可惜荷花姐的娘福分淺，荷花姐十五歲那年，染上了癆病死了。荷花姐正好小學畢業(yè)，阿根爺就讓她回了家，邊種田邊照料弟弟阿牛。雖然娘不在了，但阿根爺?shù)脑滦郊由虾苫ń愕那诳炷芨?，讓這個亦城亦鄉(xiāng)結(jié)構(gòu)的家庭也過得平平安安。<br> 荷花姐一家和外祖父以及我母親、舅舅和姨媽，都相處得很好。我母親脾氣好性格溫順，荷花姐更喜歡和我母親來往走動，連姑娘家情竇初開的悄悄話也喜歡和我母親述說。<br><br> 可是，這種田園牧歌式的平靜日子沒過兩年就成了碎片。<br> 改朝換代了，城市鄉(xiāng)村都在動蕩變化。<br> 平靜的鄉(xiāng)村里駐進了土改工作隊，轟轟烈烈的土改開始了。<br> 誰也沒想到，荷花姐竟成了工作隊發(fā)展的積極分子。當然，她一個姑娘家讀書到高小畢業(yè)，在那時的鄉(xiāng)村里就是有文化有見識的知識分子了。一些抄抄寫寫的事情自然落到了她身上，還讓她還領(lǐng)著一幫大姑娘小伙子唱歌打腰鼓，尤其將一首“地主和農(nóng)民，到底啥人養(yǎng)活啥人”唱得聲淚俱下，臺上臺下群情激昂。阿牛到城里找阿根爺告狀，說姐姐現(xiàn)在家里啥都不管，成天在外面瘋。阿根爺專門回去了一趟，居然連女兒的面都沒見著。</div><div><br> 終于有一天，荷花姐的“啥人養(yǎng)活啥人”唱到了城里，唱到了外祖父的南北貨商號門口。<br> 那天清晨，商號剛開門，就來了一群大姑娘小伙子。先是打腰鼓喊口號，然后開始唱歌，看熱鬧的人里三層外三層的，完全無法做生意了。伙計里有人認出領(lǐng)頭的是阿根爺?shù)呐畠汉苫?，就去貨棧叫來了阿根爺，父女倆便在商號門口爭吵起來。爹爹說女兒是白眼狼，連救命之恩都不懂得回報；女兒說爹爹是糊涂蟲，被剝削被壓迫了還在傻呵呵的感恩。爹爹說女兒恩將仇報，天地不容；女兒說爹爹維護地主階級，老落后、老腦筋會成為革命的絆腳石。爹爹說女兒讀書讀到狗身上，撿來的狗屁新詞亂用，老子只知道做人要良心要懂得廉恥；女兒說不過爹爹了，急赤白眼的甩出一句，你就是地主資本家的走狗，有你這樣的爹爹我丟不起人。阿根爺愣了，臉一下就白了，接著毫不猶豫地甩了荷花姐一個大耳刮子，連連說你給我滾，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，我也不是你爹爹，快滾！<br> 機靈的賬房先生悄悄請來了工商聯(lián)的頭頭，伙計們也拉走了氣白了臉的阿根爺。一場鬧劇是散場了，荷花姐和阿根爺父女倆的關(guān)系卻進入了僵局，和外祖父一家，甚至和我母親也成了陌路人。<br><br> 一年后，土改結(jié)束。外祖父在鄉(xiāng)村的田地被分了，但城里的買賣受當時政策保護而沒受影響。阿根爺堅決拒絕了分給他的田地，說自己憑力氣憑良心吃飯吃的實在。他還把兒子阿牛接到身邊，接著在城里上中學。臨走撂下一句話，什么啥人養(yǎng)活啥人，天下人都是自己養(yǎng)活自己的，靠這樣瘋瘋癲癲就能養(yǎng)活自己了？果然，轟轟烈烈的運動就如同刮了一陣旋風，風過后，留下的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循環(huán)。<br><br> 不知是內(nèi)心始終不安，還是激情過后的失落；不久，荷花姐就扭扭捏捏試探著的來看我母親，還不時地給我家送點鄉(xiāng)間的時鮮菜蔬。她的意思母親心知肚明，不點穿更不計較以前的事。母親想慢慢化解他們父女的僵局，于是借口家里孩子小，正需要幫忙，就把荷花姐接到了我家，后來才知道是她央求我母親在城里給她找個工作。剛開始時她就在家?guī)蜕驄屪黾覄?wù)，有時也接送我和姐姐上幼兒園。過了些日子，母親把她介紹到新建的街道婦女委員會里打雜，沒過多久，她被分配到剛成立的紡織廠當了工人。<br><br> 進了城的荷花姐姐讓我稍稍有些失望，因為身上的“仙女味兒”少了。<br> 參加工作后，荷花姐姐不再穿那些斜襟花衣服，更不會圍上藍印花布的漂亮圍裙。荷花姐喜歡穿列寧裝，不是灰色的就是藍色的，還戴著一頂灰色的制服帽子，一點都不好看。我最喜歡的那兩條大辮子也剪掉了，剪成齊耳短發(fā)，兩邊還別上黑發(fā)夾，顯得老氣橫秋的。聽母親說，荷花姐工作特別積極，很受領(lǐng)導賞識。加上她有文化，讀個報寫個標語啥的都不在話下，又是響當當?shù)呢毠娃r(nóng)出身，很快，她就當上了紡織廠工會女工小組的組長。<br></div> 我的婚姻我自主 荷花姐要嫁人了！嫁的是父親單位的工會主席李石頭！<br> 聽到這個消息，我先是大吃一驚，然后是生氣，還暗暗地哭了一場。<br> 太可氣了么！仙女姐姐怎么能嫁給一個五大三粗黑不溜秋的山東大漢?還是離過婚的，山東老家還有兩個十歲多的大兒子，真是鮮花插到了狗屎上！<br><br> 聽母親說，他們兩人是在市總工會認識的，因為兩人都在自己單位的工會工作，不同的是，李石頭是工會主席，荷花姐是業(yè)余幫忙的。這個李石頭還蠻有本事，居然打聽到荷花姐姐是我們家親戚，還住在我家，于是繞著圈兒的假意來探望我父親。母親是好客之人，自然要留飯，飯桌上李石頭就直截了當?shù)奶裘髁艘馑?，懇請母親去跟阿根爺講講。母親有些為難，她知道婚姻大事不可兒戲，阿根爺肯定不會同意的。所以只好含糊地先應(yīng)下來，等問過阿根爺再給回話。<div><br> 李石頭和父親同在政府建筑科，母親對他的情況是了解的。所以如實對阿根爺說李石頭比荷花姐大十多歲，在山東鄉(xiāng)下曾娶妻生子，去年剛離婚，但要每月給家里寄錢撫養(yǎng)兩個兒子。母親也如實說了李石頭是南下干部，在部隊是副連長，讀過書有點文化，轉(zhuǎn)業(yè)到父親單位在工會工作。頒布婚姻法時，以包辦婚姻沒有感情為理由，回山東老家離了婚。老李人還是蠻實在的，雖然年齡大了點，但人家也是老革命了。再說如今不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，都是自由戀愛，荷花是喜歡這個老革命的。<br><br> 正如母親所料，阿根爺沒等母親說完就炸了鍋。他無論如何不能容忍自己女兒嫁一個大十多歲的二婚頭，還進門就要當晚娘。其實他最不能容忍的是，這個女兒的叛逆和自主，什么事都自說自話，完全沒把他這個爹爹放在眼里。當然，他自己未必明白，但母親在旁邊是看得清楚的。阿根爺知道自己完全阻攔不了荷花的所有決定，只丟下一句狠話：要跟山東人就不要跟我這個爹!<br> 母親沒有轉(zhuǎn)達阿根爺?shù)脑?。因為說了也沒用，只會讓他們父女關(guān)系更僵。<br><br> 無論阿根爺?shù)暮菰挕⑽夷赣H的規(guī)勸、還是我們小姐妹的“忿忿不平”，都攔不住荷花姐的愛情。荷花姐也扔出一句狠話：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，新社會了，我就是要自由戀愛自己找對象。<br> 鮮花還是插在“狗屎”上了，荷花姐結(jié)婚了。<br> 阿根爺果然沒去參加婚禮。母親請出了她的父親、阿根爺?shù)拇蟾?、荷花姐的大伯伯、我的外祖父坐在臺上，接受一對新人來拜高堂父母。<br> 第二年，荷花姐生了個女兒。在李家排行老三，諧音取名為珊珊。<br> 老李也升官了，當了父親單位的工會主席。<br> 畢竟血濃于水，而且有了外孫女，慢慢的阿根爺也就“認”了。雖然女兒女婿來看他，老頭還是愛理不理的。但在外面說起他這個當干部的老革命女婿，話音里不免帶有幾分自豪。<br></div> 來來往往 日子一天天的過著，光陰一寸寸地飛著。不知不覺中，我慢慢長大了，荷花姐的“仙女”光環(huán)也在我心里慢慢消退。荷花姐工作努力，政治上進，已經(jīng)是紡織廠的副廠長兼黨支部書記了?；楹蟮暮苫ń愫苌賮砦壹?，有事情會讓阿根爺或者阿牛來轉(zhuǎn)達。她滿口的新名詞和嚴肅的表情，越來越讓我覺得陌生，也越來越?jīng)]有了親近感，總覺得我們之間阻隔著那道不可逾越的“階級”鴻溝。<br> 但母親不這樣認為，她認為她們始終是好姐妹。來往不來往只是表象，她們的心是相通的，很多情感并不依靠經(jīng)常的走動。用世俗的彼走動、用沒有實際意義的噓寒問暖來維持的情感，多半會更蒼白、更不可靠。<br><br> 果然，57年秋天，荷花姐“救”了我父親。<br> 一天深夜，荷花姐忽然敲開了我家的門。她非常嚴肅的跟母親說，明天公司開會學習，大姐夫一定要去、必須要去，還不能遲到。母親不解，說我父親從來遠離政治，對開會學習這種事既沒興趣也從不積極參加的。荷花姐只好吞吞吐吐地說：老李他們決定了，明天誰不去就揪誰。他也沒辦法，上面壓得緊，凡是知識分子成堆的單位上面都給下達了“必須揪出”的指標和任務(wù)。她說，她家老李其實心里也很痛苦，他敬重公司里那些舊時代大學畢業(yè)、甚至留洋回來的大知識分子工程師們。但他是黨的干部，再怎么敬重也絕對要執(zhí)行上面的指示。荷花姐特別強調(diào)，老李說了，一旦被揪出定性，人就毀了。不僅個人毀了，還會禍及家人和孩子！<br> 第二天父親早早就去了公司，直接去了會議室就坐。果然，點名后發(fā)現(xiàn)有幾位老先生沒來，會議結(jié)束前就宣布那幾位老先生是“右派分子”。<br> 運動后期，父親還是被定為不戴帽的“中右”，是因為父親平日的牢騷話惹的禍。但李石頭還是盡力作了“挽救”，向上級反映了公司黨支部的意見，獲得了因業(yè)務(wù)需要被組織保護過關(guān)的“特赦”。<br><br> 政治風云總是那么變幻莫測，誰也沒想到，十年后，我母親也“救”了李石頭。<br> 文-革開始了，到處都在揪斗“走資派”。那時的李石頭已經(jīng)是局長了，當然就是走資派。<br> 荷花姐來找母親商量，說是不是送回山東老家去避避風頭。母親認為不妥，老家的前妻和兩個兒子雖然一直由老李在贍養(yǎng)，但離婚的結(jié)是解不開的。母親托了在傳染病醫(yī)院工作的老同學幫忙，用假名字做了個病歷，放到傳染病醫(yī)院母親老同學管轄的肺結(jié)核病房。造反派們做夢也想不到會有這一招，就算是知道了，恐怕他們也沒膽子貿(mào)然闖進傳染病醫(yī)院。<br> 李石頭就在傳染病醫(yī)院“療養(yǎng)”了半年多，直到停止揪斗走資派后，才走出傳染病醫(yī)院。這次荷花姐很公開的大白天走進了我家，來向母親道謝。她們倆關(guān)上門嘰嘰咕咕說了好久，我只偷聽到了一句，荷花姐說：我現(xiàn)在只相信自己的感覺，人的好壞要靠自己去認，不能簡單用階級兩字來劃分。<br> 文-革中母親也因外祖父的工商身份被貼大字報，醫(yī)院造反派還要斗爭她。是荷花姐用她貧雇農(nóng)出身、本人又是工人階級的身份去替母親澄清。說父母的事不能影響兒女，我參加革命還是大阿姐介紹的。想想也是，荷花姐進城有了工作，一開始可不是我母親介紹到街道婦委會的嗎。<br><br> 后來我離開家鄉(xiāng)遠去邊陲，就在離家的火車啟動前，我忽然聽到有人大聲喊我的名字。這才發(fā)現(xiàn)是荷花姐攙扶著我母親，正從人群中踉蹌地擠過來。事先我堅決不讓母親來送行，就是不想讓她傷心。但母親還是來了，是荷花姐用自行車馱她過來的。我們拉了拉手，火車就啟動了。淚眼中，荷花姐攙扶著母親追趕著火車的身影越來越遠……<div><br> 再后來，荷花姐也漸漸淡出了我的生活<br><br><br> 人間少了一支荷 天上多了一顆星<br></div> 生命中有著無數(shù)匆匆過往的人，每一段成長過程中也會遇到形形色色的同行者。有些是過眼云煙，有些是若即若離，但總有一些人的身影會深深映入心的深處，會伴隨我們一生。<br> 從邊陲返城后，我隨丈夫去了蜀地，再回故鄉(xiāng)已是作客了。但從家人那里，一直能斷斷續(xù)續(xù)得到關(guān)于荷花姐的消息，因為我們從來都把她當作自己的家人。就如母親一直說的，人心里有很多好，也有不少惡，荷花姐和我們都將心里的好給了對方。<br><br> 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。<br> 記得我最后一次去看荷花姐是五年前的夏天，正是滿湖荷花盛開的時候。荷花姐已經(jīng)八十多歲了，我也馬上要退休了。<br> 十多年前李石頭過世后，荷花姐就住在女兒珊珊家里?？吹贸錾荷簝煽谧邮聵I(yè)有成，住著兩百多平米的復式空中別墅，荷花姐有自己單獨帶衛(wèi)生間的套間。<div><br> 我們天南海北的聊著，但聊得更多的，還是那些我們都忘不掉的往事。<br> 我調(diào)侃著荷花姐，笑著問她還記不記得“啥人養(yǎng)活啥人”這首歌?荷花姐也笑了，有些不好意思的說，當然記得了。<br> 她說，以前年輕不懂事，現(xiàn)在想想，當年自己真的有些傻。<br> 她還說，世界上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，靠自己的能力和本事過日子，那才是天經(jīng)地義。<br> 她還說，你母親一直跟我說，要厚德載物，以前我不太懂，也不以為然。現(xiàn)在想想，不就是多記得些別人對我的好，也盡力多對待我好的人好一些，這樣心里就踏實了。<br> 她還說……<br> 我輕輕的抱著她的肩膀，不讓她再繼續(xù)說下去。一種穿越血緣的親情溫暖著我們，我知道她想說什么，她也知道我一定是懂她的。<br><br> 荷花姐走了。<br> 人間少了一支荷，天上多了一顆星。<br> 我會一直記得那個暮春時節(jié)的清晨，那個晨霧中搖著小船翩然而至的仙女姐姐……<br>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