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今昔兩徘徊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漫步人民大道有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陳 歌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午宴前的信步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十里南京路,一個新世界?!苯袢张笥蜒夜策M(jìn)午宴,從地鐵二號線人民廣場站出來,右側(cè)便是定座的酒店。距約定時間尚早,我遂信步而行,作一番久違的漫游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一帶,我是太熟悉了,卻又感到了陌生。熟悉的是方位,陌生的是景象。站在綠樹成蔭的道路旁,放眼望去,高樓巍然,綠茵如毯,鴿群悠然起落。噴泉隨著音樂的節(jié)律忽高忽低,水珠在春陽下閃著碎銀似的光。游人或倚在長椅上小憩,或舉著相機(jī)取景,臉上都是閑適的神情。這里是上海的“城市客廳”——人們常用這個詞,此刻想來,確實(shí)貼切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可我徘徊在這“客廳”里,總覺得有兩個影子在眼前交疊:一個是眼前的明麗開闊,一個是記憶中的茫茫舊跡。這地方,于我而言,不只是一處地標(biāo),更是一本攤開的日記,每一頁都寫著年月,寫著故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跑馬廳的前世今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,怕是不大曉得,這片綠意盎然的廣場和公園,一百六十多年前,是個什么地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1861年,一個名叫霍格的英國人,騎著一匹馬,從今日的南京東路西藏中路口起,揚(yáng)蹄西馳,又轉(zhuǎn)而向南,兜了一個大圈。馬蹄踏過之處,便用木樁圈起來,強(qiáng)征了四百六十多畝農(nóng)田。三萬多戶農(nóng)民被趕出家園,世代耕種的土地上,建起了號稱“遠(yuǎn)東第一”的上海跑馬廳。此后,這里成了西方殖民者尋歡作樂的賭窟。賽馬時節(jié),人聲喧闐,而那些用低價(jià)強(qiáng)征來的土地,卻浸透了中國農(nóng)民的眼淚。當(dāng)時有民謠唱道:“香檳票,到處有,吸盡了中國人血,裝滿了跑馬廳老板的腰包?!边@是我上小學(xué)時,閱讀《舊上海的故事》獲知跑馬廳的由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跑馬廳的北側(cè),沿著靜安寺路,建起了一排頗為壯觀的建筑:1926年的華安大樓(今金門大酒店)、1928年的西僑青年會(今體育大廈)、1933年的大光明電影院、1934年的國際飯店,次第矗立。尤其是那幢二十四層的國際飯店,此后半個世紀(jì)里,一直是上海的制高點(diǎn),樓頂中心旗桿所在,被定為上海城市平面坐標(biāo)的原點(diǎn)。這些堪稱經(jīng)典的建筑至今還在,只是當(dāng)年的繁華,帶著殖民地的屈辱印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直到1951年8月27日,上海市軍管會發(fā)布命令,正式收回跑馬廳作為市有公地。那年9月7日,舉行辟建典禮,常務(wù)副市長潘漢年講話,說這塊過去被稱為“冒險(xiǎn)家樂園”的地方,“乃是帝國主義罪惡的淵藪”,如今要建成“上海人民的樂園”。廣場北部劃出二百余畝,辟為人民公園,陳毅市長親自題寫園名。南部則建成人民廣場,中間修筑人民大道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從此,這片土地真正回到了人民手中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廣場回憶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站在人民大道上,目光越過草坪,望向那早已不存的檢閱臺舊址,恍惚間,六十多年的往事,一幕幕涌到眼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快樂的記憶,是童年時的舉國歡慶之夜。那時每逢“五一”和“十一”,父親總會帶著我和弟弟,到廣場來看焰火。天還沒黑,西藏路上已經(jīng)人山人海。父親輪流將我和弟弟騎在他的肩上,我兩手抱著他的額頭,生怕摔下來,又想看得更遠(yuǎn)。焰火“嗖嗖”地竄上夜空,轟然炸開,像天女散花,五彩繽紛,流光溢彩,人群中不時爆發(fā)出陣陣歡呼。那時的焰火,似乎比現(xiàn)在任何燈光秀都要璀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光榮的記憶,是1964年的國慶游行。那年我剛上初一,作為少先隊(duì)的代表參加國慶游行。我們穿著白襯衫、藍(lán)褲子,戴著紅領(lǐng)巾,揮舞著鮮花,喊著革命口號,走過檢閱臺。那種激動,那種自豪,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困惑的記憶,是1966年的8月,我們在學(xué)校集合,排著隊(duì)列冒著大雨,從徐家匯走到人民廣場,參加文化大革命群眾大會。廣場上是人的海洋,紅旗的海洋,領(lǐng)袖像的海洋。滂沱大雨中,曹荻秋市長發(fā)表講話,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郭沫若也站在主席臺上。后來才知道,這是一場史無前例的浩劫的開端。不久,我又和幾個同學(xué)來廣場看到張春橋、姚文元、王洪文等刮起所謂“一月風(fēng)暴”,成立“上海人民公社”的鬧劇——那些狂熱的口號,那些紅色的旗幟,那些上竄下跳的小丑,如今想來,恍若隔世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歡欣的記憶則1976年10月。聽說“四人幫”被一舉粉碎,人們自發(fā)地涌向廣場,有人敲鑼打鼓,有人燃放鞭炮,傾心歡呼,盡情宣泄,那是一種從壓抑中解放出來的狂喜,是整整一代人積蓄已久的釋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些記憶,有的明亮,有的灰暗,有的沉重,有的歡暢,都刻在這片廣場上。它見過我的童年,我的少年,我的青年,我的壯年;它見證了一座城市的悲歡,也見證了一個國家的曲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脫胎換骨的嬗變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實(shí),今日我所見的廣場,已經(jīng)不是當(dāng)年的那個廣場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88年起,人民廣場開始了長達(dá)六年的綜合改造。到1994年國慶前夕,一個嶄新的廣場呈現(xiàn)在上海人民面前。這次改造,不是修修補(bǔ)補(bǔ),而是脫胎換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背面中軸線上,是新建的市政大廈——上海市人民政府和上海市人大常務(wù)委員會的辦公大樓,高72米,主樓19層,白色人造石與藍(lán)灰色玻璃幕墻相間,門前十根石柱莊重挺拔。1997年,經(jīng)人民代表提議,改名為“人民大廈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西北側(cè),是上海大劇院。出自法國建筑師獨(dú)具匠心的設(shè)計(jì),簡潔流暢的幾何造型,白色弧形屋頂像一頂皇冠彎向天際。有人說它像聚寶盆,我倒覺得它更像一只展翅欲飛的天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東北側(cè),是上海城市規(guī)劃展示館。2000年建成開放,透明的玻璃幕墻映照著天空的流云,里面展示著這座城市的過去與未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南面,與人民大廈遙遙相對的,是上海博物館。這座建筑最有意思:從遠(yuǎn)處看,圓形屋頂加拱門弧線,像一尊青銅器;從高處俯視,屋頂平面又像一面漢代規(guī)矩鏡。方休基座與圓形出挑相結(jié)合,暗合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“天圓地方”的寓意。館藏十二萬件珍品,素有“半壁江山”之稱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最令人心曠神怡的,是滿目蒼翠。改造后新增綠地八萬平方米,與人民公園連成一片,成為申城市中心的兩葉“綠肺”。中心廣場的下沉式噴泉,是國內(nèi)第一個大型音樂旱噴泉,三層九級,噴涌時水柱錯落,中央凸現(xiàn)的上海版圖若隱若現(xiàn)。廣場西南側(cè),還建了一座鴿舍,1995年起放養(yǎng)了三千羽和平鴿。孩子們追著鴿子跑,老人們坐在長椅上曬太陽——這才真正是“人民的廣場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地下的工程,同樣驚人。地鐵一號線、二號線、八號線在此交匯,使人民廣場成為上海最大的交通樞紐。還有亞洲最大的地下變電站、可停六百輛車的雙層地下車庫、三萬平方米的地下商城。地面上寧靜祥和,地面下活力奔涌,這才是現(xiàn)代都市的格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徘徊之余的沉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沿著人民大道,從東走到西,又從西走到東,陽光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油然覺得,如今的“人民廣場”,其實(shí)已不復(fù)存在——不是消失,而是升華了。它不再是一片空曠的集會游行的場地,而是一個集行政、文化、商業(yè)、交通于一體的復(fù)合空間。它的功能變了,形態(tài)變了,甚至連“廣場”這個稱呼都名不副實(shí)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仔細(xì)想來,真正的廣場,應(yīng)當(dāng)是一大片空地,可供萬人集會,可容車馬通行。而今日的“人民廣場”,中間有寬闊的人民大道橫穿而過,南北兩端是車水馬龍的街道。人們說“去人民廣場”,其實(shí)去的不是某一處,而是這一片區(qū)域。這里的核心,不再是那片空地,而是那條貫穿東西的大道——人民大道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我想,將“人民廣場”更名為“人民大道”,或許更ev妥切。理由有三: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一,名實(shí)相符。如今這片區(qū)域的核心景觀,是以人民大廈為中心、以人民大道為軸線的文化建筑群。大道兩側(cè),分布著上海博物館、上海大劇院、城市規(guī)劃館等標(biāo)志性建筑,大道本身就是這條文化景觀軸線的靈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二,歷史的延續(xù)?!叭嗣翊蟮馈敝?,早在1951年辟建廣場時就已存在,初為煤屑路面,1955年正式通車。它本身就是這片土地歷史的一部分,保留了最初的記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其三,時代的象征?!按蟮馈眱勺?,既有通衢廣廈之意,更有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為公”之寓。這不正契合這片土地從殖民者的跑馬廳到人民樂園的百年巨變嗎?也契合當(dāng)今上海開放、包容、發(fā)展的城市精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然,這只是我的一孔之見。廣場也罷,大道也罷,名字終究是個符號。重要的是,這片土地真正屬于人民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看看表,午宴的時刻將近,我轉(zhuǎn)身向新世界酒店走去?;仨豢?,陽光下,鴿群正從草坪上騰起,盤旋著飛過博物館的圓頂。那些遠(yuǎn)去的歲月,那些模糊的往事,都化作這輕盈的翅膀,消失在蔚藍(lán)的天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今昔兩徘徊,徘徊的不只是腳步,更是一代人的記憶。而記憶,終將化作前行的力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26年3月11日寫于上海天地健康城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