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年春天，如果你走在捧乍鎮(zhèn)北后街小道上，風(fēng)里一定飄著豌豆花的香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滾、紅兵和黑狗三個小子在我家門口探頭探腦，像三只準(zhǔn)備偷腥的貓。黃滾壓低嗓門，用我們慣用的暗語喊道：“沖林，走了，打囊豬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正扒拉著碗里最后幾口飯，聽見召喚，胡亂嚼了幾下就拎起書包往外沖。母親在身后喊：“這么早去學(xué)校？”我含糊應(yīng)了聲，人已到了門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今天走李大爺家后面那條路，他家豌豆可肥了?！奔t兵眨巴著眼睛，黝黑的臉上透著興奮。黑狗沒說話，只是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書包，那里面準(zhǔn)是裝著我們自制飲料的必備工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幾個勾肩搭背正要出發(fā)，隔壁胖墩從他家門檻上站起來，笨拙地湊過來：“帶上我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本名叫胡二蠻，因為圓滾滾的身材得了這個外號。他爹胡小義是西街有名的酒鬼，家里常年飄著一股包谷酒的味道。黃滾皺皺眉，本想拒絕，我扯了扯他衣角——胖墩他爸脾氣暴躁，要是知道我們不帶他兒子玩，準(zhǔn)會找我們爹娘告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行吧，但別拖后腿?！秉S滾不情愿地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頓時眉開眼笑，轉(zhuǎn)身回屋拿書包。再出來時，手里攥著一個精致的玻璃酒瓶，里面晃蕩著透明的液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?guī)Я颂蔷?！”他得意地炫耀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滾小心翼翼地將鼻子湊近瓶口，輕輕地嗅了一下。這一嗅，卻讓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，仿佛聞到了什么極其不愉快的氣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嗯……”他遲疑地發(fā)出一聲，然后又聞了一下，“這味道怎么這么怪??？”他的聲音中透露出一絲疑惑和不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滾盯著那瓶所謂的“糖精水”，仔細(xì)觀察著它的顏色和透明度，似乎想要從中找到一些端倪。但無論他怎么看，都覺得這瓶液體看起來和普通的糖水沒有太大區(qū)別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這到底是啥玩意兒??？氣味這么沖!”黃滾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，他的目光轉(zhuǎn)向了站在一旁的人，臉上寫滿了懷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急忙把瓶子塞進書包：“嘿嘿嘿…哎…就是糖精水嘛，我多放了幾粒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春日午后，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土路上。我們五個沿著興芳叔家旁邊的巷道穿行，兩旁土墻上的青苔泛著濕潤的光。走出一段，眼前便是那條熟悉的后街小路，小路兩側(cè)延伸開一片片綠油油的田地，豌豆和蠶豆的藤蔓纏繞在竹架上，白色和紫色的小花在風(fēng)中輕輕搖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打囊豬”是我們這幫孩子的暗語，專指偷摘路邊田地里的豌豆和蠶豆。這詞兒怎么來的，誰也說不清，只記得從一年級開始就這么叫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貓著腰，像訓(xùn)練有素的小分隊，鉆進第一片豌豆地。手指靈活地避開帶刺的藤蔓，專挑那些飽滿的豆莢。豆莢脫離藤蔓時發(fā)出的輕微“啪”聲，在我們聽來無比悅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李大爺?shù)牡卦谇懊妫业亩棺幼钐??！奔t兵小聲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黑狗已經(jīng)迫不及待地掏出玻璃瓶，把剝出來的嫩綠豌豆粒塞進去。我們都學(xué)著樣子，從書包里拿出各自的裝備——大多是喝空的汽水瓶或酒瓶，提前灌滿了用糖精兌成的水。廉價的甜味能掩蓋豆子的生澀味，泡上一會兒，豆粒會微微發(fā)脹，咬在嘴里嘎嘣脆，糖精水也染上淡淡的豆香，成了我們心目中最高級的自制飲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蹲在我旁邊，笨手笨腳地剝著豆莢，他那漂亮的酒瓶在陽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。我注意到他瓶里的液體似乎比我們的更澄澈，但沒多想，只顧著往自己瓶里塞豆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快點，要打預(yù)備鈴了?！秉S滾催促道，他已經(jīng)裝滿了半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迅速轉(zhuǎn)移陣地，向李大爺家的豌豆地進發(fā)。那片地格外肥沃，豆莢個個飽滿。正要下手，忽然聽見一聲咳嗽，嚇得我們齊刷刷蹲下身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興芳叔在隔壁地里施肥。”黑狗偵察后匯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松了口氣，趁機鉆進李大爺?shù)亩沟?。這里的豆子果然名不虛傳，又大又嫩。胖墩太過興奮，不小心扯斷了一整根藤蔓，黃滾狠狠瞪了他一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書包里的瓶子漸漸裝滿，我們心滿意足地爬出豆地，拍拍身上的泥土，朝學(xué)校方向跑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鎮(zhèn)小學(xué)離我們西街有二里地，一座破舊的兩層磚瓦木樓。金校長是個嚴(yán)肅的中年人，臉上很少有笑容，我們都怕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下午第一節(jié)是數(shù)學(xué)課，楊老師在講臺上講著分?jǐn)?shù)，我們在底下偷偷傳遞著各自的“囊豬飲料”。胖墩那瓶格外受歡迎，因為他的瓶子最好看，里面的豆子也最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給我喝一口?！秉S滾小聲對胖墩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把瓶子遞了過去。黃滾仰頭灌了一大口，表情有些奇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這糖精水味道真怪。”黃滾嘟囔著，又把瓶子傳給了紅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紅兵喝完后咂咂嘴：“是有點怪，不過挺帶勁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瓶子傳到黑狗那里，他也喝了幾口。輪到我時，我抿了一小口，確實有種說不出的味道，比平常的糖精水更辣一些，但我沒太在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課到一半，奇怪的事情發(fā)生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先是黃滾變得異常活躍，平時數(shù)學(xué)課他總打瞌睡，這會兒卻頻頻舉手回答問題，盡管答得牛頭不對馬嘴。接著紅兵開始咯咯笑，莫名其妙地笑。黑狗則滿臉通紅，趴在桌上哼著不成調(diào)的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因為喝得少，還算清醒，但也覺得頭暈乎乎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黃滾，你站起來說說這道題怎么解？”楊老師點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滾像屁股被針扎一樣，“噌”地一下從座位彈起來。由于起得太急，他的身體猛地?fù)u晃了幾下。他站穩(wěn)后，滿臉自信地看著老師，大聲說道：“老師，這道題對我來說就算閉上眼睛，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它做出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然而，話鋒一轉(zhuǎn)，他突然露出一副調(diào)皮的笑容，接著說道：“不過呢，老師，我今天可不想做這道題哦！我更想唱歌呢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全班寂靜了一秒，隨即爆發(fā)出哄堂大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楊老師臉色鐵青：“黃滾，你吃錯藥了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沒吃藥，我喝了囊豬——”黃滾話一出口就意識到說漏嘴了，急忙捂住嘴巴，但為時已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什么囊豬？”楊老師疑惑地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時，紅兵突然從座位上站起來，手舞足蹈：“囊豬就是豆子！豆子就是囊豬！哈哈哈哈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教室徹底亂了套。黑狗也開始拍著桌子附和：“打囊豬！打囊豬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回頭看向胖墩，他臉色慘白，死死抱著那個漂亮的酒瓶。突然，我明白過來——那瓶子里根本不是糖精水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?！芭侄?，你那瓶里到底是什么？”我壓低聲音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...是我爹的包谷酒...”他幾乎要哭出來，“我拿錯瓶子了...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的心沉了下去。這下完了，我們居然在課堂上喝醉了！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楊老師顯然也看出了端倪，她快步走下講臺，拿起胖墩桌上的瓶子，打開聞了聞，臉色頓時變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們...喝酒了？”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們幾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時，黃滾突然哇的一聲哭起來：“老師，天花板在轉(zhuǎn)...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紅兵和黑狗也開始東倒西歪。教室里的其他同學(xué)竊竊私語，有幸災(zāi)樂禍的，有好奇觀望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楊老師急忙叫來隔壁班的老師幫忙看著課堂，然后拽著我們五個醉醺醺的學(xué)生往校長室走。黃滾一路高歌，紅兵邊走邊跳舞，黑狗則抱著走廊的柱子不肯撒手。我和胖墩還算安靜——我是因為喝得少，胖墩則是嚇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金校長看到這一幕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聽完楊老師的敘述，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胡二蠻，這酒是你帶來的？”金校長嚴(yán)厲地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哆嗦著點頭，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酒是從哪里來的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從...從我爹那里拿的...”胖墩抽噎著，“我以為是糖精水...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校長嘆了口氣，讓我們坐在長凳上醒酒，又讓楊老師去煮點醒酒湯。這時，門外傳來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——李大爺找上門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金校長，你得管管這些學(xué)生！”李大爺手里攥著一把被扯斷的豌豆藤，“這已經(jīng)是這個月第三次了！我那點豌豆地，都快被這幫小子薅禿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金校長連忙請李大爺進屋?？吹轿覀儙讉€醉醺醺的樣子，李大爺更生氣了：“瞧瞧！偷我的豆子不說，還喝酒！成何體統(tǒng)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黃滾這時突然站起來，對著李大爺鞠了一躬：“李大爺！您的豆子最好吃了！比王老五家的好吃多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紅兵在一旁點頭附和：“對！您家的豆子最配包谷酒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話無疑是火上澆油。李大爺氣得胡子直抖，金校長連忙安撫，保證一定會嚴(yán)肅處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下午，我們五個在校長室喝了醒酒湯，又睡了一覺，直到放學(xué)時分才清醒過來。金校長通知了我們的家長，一場暴風(fēng)雨即將來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爹來接我時，臉色鐵青。胖墩他爹胡小義更是怒氣沖天——既氣兒子偷酒，更氣兒子偷酒還被抓個正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回家的路上，爹一言不發(fā)，這種沉默比打罵更可怕?？斓郊視r，他才開口：“為什么偷豆子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低著頭：“餓...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爹嘆了口氣：“咱家是窮，但不能偷東西，知道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點點頭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晚上，爹還是揍了我一頓，但下手不重。后來他坐在門檻上，遞給我一個烤紅薯：“要吃豌豆，跟爹說，爹去買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啃著紅薯，鼻子發(fā)酸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最慘的是胖墩，他爹把他揍得屁股開花，哭聲響徹半條街。黃滾、紅兵和黑狗也都各自挨了收拾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第二天，金校長在晨會上通報批評了我們。同時宣布，學(xué)校將在后面開辟一小塊地，分給各個班級種菜種豆，讓學(xué)生們體驗勞動的辛苦與收獲的快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想要吃豆子，就自己種！”金校長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周末，我們五個在家長的帶領(lǐng)下，提著禮物去李大爺家道歉。李大爺看我們態(tài)度誠懇，氣也消了大半，甚至還教我們怎么種豆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豆子要種得疏密得當(dāng)，太密了不長個，太疏了浪費地。”他指著自家的豆地說，“你們這些小子，專挑最嫩的摘，那些還沒長成呢，多可惜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羞愧地低下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春天的雨像牛毛一樣，細(xì)細(xì)密密地灑落下來，輕輕地滋潤著大地。我們班分到的那塊地，原本是一片荒蕪，但是在同學(xué)們的共同努力下，它漸漸變得生機勃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先把地翻了一遍，然后撒下了豌豆和蠶豆的種子。接著，我們小心翼翼地給它們蓋上了一層薄土，仿佛給它們蓋上了一床溫暖的被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天放學(xué)后，我們都會迫不及待地跑到那塊地里去。我們給豌豆和蠶豆?jié)菜屗鼈兒茸闼?；我們拔掉地里的雜草，讓它們能夠自由生長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慢慢地，我們看到了嫩綠的芽兒從土里冒出來，它們像一個個好奇的小腦袋，探望著這個世界。我們高興極了，每天都去觀察它們的變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芽兒們一天天長大，它們的葉子變得越來越綠，越來越大。終于，它們開始長出了花骨朵兒，小小的，粉粉的，可愛極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期待著豌豆和蠶豆開花的那一天，相信那一定會是非常美麗的景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胖墩因為那次“酒瓶事件”，成了全校的笑柄，但也因此變得更加懂事，不再那么唯唯諾諾。有一次下課，他悄悄對我說：“沖林，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拍拍他肩膀：“知道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時光如水，轉(zhuǎn)眼豆蔓爬滿了我們班的竹架，開出了白色的小花。又是一個午后，我們五個站在地頭，看著那片綠油油的豆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等咱們的豆子熟了，第一個送給李大爺嘗嘗?！秉S滾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紅兵點點頭：“然后好好泡一瓶糖精水豆子——用真正的糖精水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們相視而笑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個年代，物質(zhì)匱乏，流鼻血、營養(yǎng)不良上課暈倒，確實是我們這代人的普遍現(xiàn)象。但正是那些簡單甚至艱苦的歲月，教會了我們最珍貴的道理：不屬于自己的東西不能拿，想要什么，就得靠自己的雙手去創(chuàng)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次，我和胖墩又聊起這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知道嗎，”胖墩說，“那天我爹揍我時，一邊揍一邊說‘老子的酒是這么喝的嗎’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大笑，然后輕聲問：“還打囊豬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望著遠(yuǎn)處綠油油的田地，微笑說：“打啊，不過現(xiàn)在是在自己地里打了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很多年后，我依然記得那個春天，記得我們犯下的錯誤，記得長輩們的寬容與教誨。如今超市里有各式各樣的飲料，我卻偶爾還會懷念那種糖精水泡豌豆的簡單味道，懷念那個天真懵懂、會在午后的豆地里追逐打鬧的童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