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巴油路”

葛志彬

“當當當”下課了，我和“大鼻子”撒腿跑向村東頭。那一段段黑色的巴油，讓我們黏上扯下，好不安穩(wěn)。 　　上午連續(xù)四節(jié)課，三小時，這期間一臺臺攪拌器和壓路機升起隆隆黑煙。這條絲綢般漆黑、熔巖般滾燙的柏油路，像熱鏊子上的菜煎餅。 　　這是一條機器吐出來的生產路、致富路；卡車拉煤炭、地排車卸糞、拖拉機裝玉米、驢拉石頭、騾子拉磚，手推車賣豆腐腦，軸承“鋼零”與木軸組裝的小車裝豆秸芝麻稈，洋車子馱著一對新人，獨輪車賣江米團、鋁耳環(huán)、銅戒指，摩托車跨上竹條筐吆喝“小雞良好”，還有壓馬路談戀愛的…… 　　1989年，村東頭第一次鋪上柏油。大人說柏油就是瀝青，瀝青是石油最后一道提煉工序后的用武之地、之物，在軟化、半固態(tài)化、濃濁流液下躺平，與石子渡人、渡車、渡風。 　　柏油還叫巴油，它的來歷是這樣的—— 水桶、瓦罐、泥盆、門樓子上的瓦片開炸漏水，一塊柏油放灶火上烤烤，哩哩啦啦的火星子，黏在“病灶”裂縫，用鞋底或者瓦片撲滅、趨平，頑強地起到“補天裂”的作用，抵得上再用一段時間、剩下一筆小錢的期盼。裂縫黏得嚴絲合縫，這就是給“巴”住了。巴，就是延續(xù)使用時間、再一次奉獻價值，這是在村子交通史萬象更新之后生長出的方言俗語。 　　這條巴油路，從吳莊、前村爬到馮莊。黑黝黝、滾滾粗，在酷暑下像是一條貼地打滾、乘勢起飛的黑龍。巴油路上曬麥、曬花生、玉米，路兩邊的村民各占一段。撒滿糧食顆粒的巴油路，讓自行車滑倒幾率更高。 　　小女孩艷梅放暑假要在路上看場、寫作業(yè)、逮叫蚰子。一捧金黑色的“瞎碰子”（一種甲殼蟲），一根根秫秸篾子插進翅膀跟，變成一個小型風扇。巴油路，在孩子們眼中、手中、心中，激發(fā)出意想不到的玩法和童趣。 　　夏夜，巴油路是我們玩耍娛樂、不需要罩上蚊帳的天然蹦床。一卷草席或者高梁篾子席，是我們乘涼、看星星、拴螢火蟲、聽童話、眼疾手快夾蚊子、一覺睡到大天亮的快樂童年。我們睡在巴油路上，呼呼哈哈打呼嚕，小孩子一天光忙著玩就夠累了，誰還樂意聽大人們夠不到天、摸不到地、不著調的話。 （時培京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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