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一入春，這座四處是山，最不缺土的閩北小城，隨處可見到最易長活的梧桐樹，在經(jīng)過一季漫長嚴冬的肆虐后，于光禿禿的枝叉上，并不像那類似那掉個種子就能發(fā)芽，隨即拔地而起的樸樹長出新葉，而是迸出一樹，帶著桐油味潔白的花朵，這在我幼時，隨父母由老家省城福州，遷居到此，一聞到這梧桐花有些刺鼻的氣味，便會捂上鼻子，報怨父母，為啥要將我從好聞的茉莉花香味的故土，帶到這窮鄉(xiāng)僻壤的地方，而父親板著臉斥責道:“當初，我和你大伯，為了減輕你祖父一人，要養(yǎng)一家六口人的負擔，十五、六就離鄉(xiāng)背井，到此投靠在這里開日雜店的親戚，做了賣貨的郎?！迸紶?，從母親口中得知，到了解放后，父親和大伯就即在此參加了國營單位的工作，而把戶口落到這里，從此就成了名符其實的閩北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自然，家隨父藉而定，那時，在我前邊還有個姐，那小時跟在父親身旁，而我則依母親在老家，一個家室分成兩地居住多有不便，于是母親帶著我，來此與父親和大姐相會，便順理成章的將母親、大姐和我的戶藉落在了這里，從此，跟著父親，我們也都成了地地道道的閩北山猴子了，時有假期回現(xiàn)在上下杭合春埋埕的老家，過去一起玩耍的小伙伴，便會用麻利的福州話，念叨成:“瓶瓶塞，塞瓶瓶，瓶瓶打破沒人塞，搭火車到南平，南平?jīng)]事做，回來扒垃圾”的順口溜，將我戲弄的無地自容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時，聽到外面亂哄哄動靜，干瘦的外公便從屋里走出，沖著兜在巷子上的那班人吼道:“你們?nèi)ミ^南平嗎，那垃圾能亂扒吧，真是的沒人教管。”，那班一哄而散，不久，又折回頭來，邀我到屋后的那條小河邊，扒在石板上一起釣螃蜞，只有那比我們小些，拖著兩道鼻涕，綽號叫病肝雞的那人，在一旁羨慕的看著我們豐厚的收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然而，一個夏季的暑期，在我們穿巷過弄的玩耍中，很快給打發(fā)過去了，我便再乘著那艘在閩江行駛的客輪，逆著水流返回了南平，重又穿過那兩排高聳梧桐樹擁出的走道，進入由兩層破舊木結(jié)構(gòu)的教室，聽著上課鈴聲響起，然后翻開書本，在朗讀著烏鴉喝水的故事，這時，間或里有幾聲蟬蟲，從那長滿稠密綠葉的梧桐樹里發(fā)出的鳴喚，和著朗朗上口的讀書聲，在空曠的校園上空回蕩著，這樣挨到梧桐葉落，便又進了寒假期，就在進入這所座落在古樓街尾的小學(xué)，梧桐樹第四次開花時，忽然一夜間，從校門口延伸到上下兩層坡上，分部著低年級與高年級的教學(xué)樓，都掛出了白紙黑字的大字極，那醒目的標題上，邪寫著封資修孝子賢孫的名字，競是校長與教導(dǎo)主任，并被打上了紅XX，整個校園充次著梧花與墨汁的氣味，那天的課間操，原來那個操著洪亮嗓門，叫排成隊列的全校學(xué)生，一二一整齊踏步，矮個頭的江老師，這次他沒喊口令，只大聲地宣布:“從明天起，全校放假，解散！”，那天，當我走前校門口時，只見一群身穿草綠服，臂上圈著紅衛(wèi)兵袖章的中學(xué)生，在推搡著持持銅鑼，頭戴高帽，胸掛橫牌的校長與教導(dǎo)主任，上游去游行，那個假期一放，我便在家呆上了兩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兩年后，我沒再走進那所種著梧桐樹，延伸出走道的通往教室的勝利小學(xué)，直接上了離那校園處不遠，一條山道伸向紫云崗的南平一中，上學(xué)的第一件事，就是在空曠的校園里，按劃定的地段，種上了法國的梧桐，那樹不開白花，只結(jié)圓溜溜，像青梅一樣的果子，等那果子熟透后，便爆裂出白色的粉沫，像蒲公英的花瓣，隨流動的風(fēng)四處飄弋著，但不帶有那些許刺鼻梧油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原先，住在城南時，曾有過一次拆舊建新的過程，那便是將過去磚木結(jié)構(gòu)的兩房樓拆掉，建起帶廚衛(wèi)的新樓，新樓下仍留有舊屋的斷壁殘垣，不知那只調(diào)皮的鳥兒，銜來了梧桐樹的種子，便發(fā)起芽長出了一株樹苗，在那幢新樓住了十余年后搬出，那棵小苗已長成了頂冠如盤的參天大樹，無獨有偶，如今居住的城東新家，樓下是條二環(huán)路，隔著這條路的邊沿便是一個小山坡，那也長著幾棵梧桐樹，那樹桿大的得由兩人牽著手才能抱得住，轉(zhuǎn)眼又入春了，在一片雜亂無章，枯枝光桿的叢林里，梧桐率先開出了一團團潔白的花朵，十分莊嚴肅穆，這不由，讓我想到了兩年前，與我朝夕相伴了五十個春秋，終老離世九十多高齡的母親，似乎覺得這一樹潔白的桐花，是為她而開的，繼而轉(zhuǎn)念一想，又感到這意念又隘窄了些，如今，我也過了古稀之年，從幼時遷居到此，整整過了半個多世紀，那漫長的歲月里，時不時的都有梧桐樹陪伴在側(cè)，我不得不為野性十足的梧桐樹，隨土而長的旺盛生命力，由衷感到折服，那樹雖不可與驃悍的香樟同日而語，但俯擁著粗皮糙膚，卻又筆直的樹桿，好是取材用料的真家伙，我的一位好友，他顫長制琴的姐夫，正是選用梧桐木做成了兩把小提琴，被他帶到美國去了，并定居在那里，細細一算，他也是八旬高點的老人了，不知他還能否嫻熟地再拉起，用梧桐木做成的小提琴，奏出揪人心弦的小提琴協(xié)奏曲《梁祝》，那可是華族頂尖的樂曲吶！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