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椏村背后有面坡,叫竹林坡。坡頂,是十來畝麥田,一條頑皮的水渠,唱著歌,穿過麥田,溜進(jìn)了村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這是個(gè)傍晚,夕陽燃燒著。劉老漢弓著腰,站在渠上,往日沒一點(diǎn)活力的眼睛,和夕陽一起,在麥田上熱烈地鋪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天漸漸暗了,劉老漢的目光停在了一些“山尖”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是一些像圓錐一樣的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些墳,被挺立的麥桿淹沒了大半。大奎、缸子、明山、方嬸、李嫂……劉老漢輕輕念叨著。起風(fēng)了,剛才爬坡累出的一身汗粒子,這會兒粘住了衣服,劉老漢覺得背上涼涼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爺爺,回家吧。劉老漢不用回頭,他知道是孫子果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人老了,性情就變了。劉老漢愛看這片麥田,是最近的事兒。等他來看過三次,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真的說老就老了。這些天,他幾乎是天天來,果兒怕他有什么閃失,只要家里不見他,就徑直來這兒接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看一會吧,怕以后再也看不到了。劉老漢指了指田里那些黑糊糊的墳尖,說,就像他們一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吧,明天再來。果兒伸出手,扶劉老漢,迫不及待的樣子。他怕劉老漢又要嘮叨個(gè)沒完。劉老漢說的那些話,他都能倒背如流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老漢說的是學(xué)大寨時(shí)的事兒,難怪果兒不愛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那時(shí),竹林坡是片荒山,土薄,長不了樹,長不了草。劉老漢是隊(duì)長,他硬是帶著全村人起早摸黑,學(xué)起了大寨人。山坡挖平了,泥土挑來了,石條抬來了,水渠修好了,溪水引來了……造十幾畝田,足足用了兩年時(shí)間。兩年里,大奎丟了一條腿,明山丟了一只手,他劉老漢的腳掌也磨掉了一層皮。劉老漢記得,有一次為了趕進(jìn)度,他赤著的左腳被一塊石刀劃破了,他顧不上包扎,忍著鉆心的疼痛,硬是一聲不吭一直干到天黑。血,把他走過的路,染成了一片殷紅。第二天,他照樣一雙赤腳,跑起來比誰都快。每次劉老漢說到這兒,就脫了鞋,摩挲著一條長長的傷疤,無限感慨地說,如果這片田,你們哪,還在餓肚皮哩。開始,果兒頭點(diǎn)得像雞啄米,連說是是是。后來聽膩了,果兒就不以為然了,他心下想,天無絕人之路,說不定我們也會像山峽移民那樣,早遷到更好的地方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該說的劉老漢都說了,最后他總是免不了要問,果兒,你知道大奎他們死的時(shí)候,為什么都要求葬在這片田里嗎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果兒搖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老漢就說,他們是想守著這片田,怕兒孫們讓它跑了荒哩。還好,這些年家家戶戶都種著,他們可以安心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現(xiàn)在,劉老漢破開荒地什么也沒說,他任由果兒攙著。劉老漢的眼睛不好使,為了看清路,他的腰弓得更厲害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回到家,劉老漢吃過飯,一個(gè)人坐到一邊,呆呆地想著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果兒湊過來,問,爺爺,想啥呢?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老漢回過神,想了想,把兒子劉全招到面前,說,我死了,也要葬在竹林坡田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好端端的,怎么說這話呢?劉全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老漢不理兒子,繼續(xù)說,大奎他們?yōu)榱伺抡嫉?,火化了把骨灰盒葬在田里,結(jié)果還是占了不少。如果我死了,你別那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那樣?那怎樣?劉全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到時(shí),你就知道了。劉老漢擺了擺手,脫了鞋,揉著腳上的傷疤,又說,要下雨了。他的傷疤比天氣預(yù)報(bào)還準(zhǔn),每到下雨,就痛。一痛,他就揉。有時(shí),整晚整晚地揉,睡不著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年初春,劉老漢先前還算硬朗的身子,突然就垮了。劉老漢的生命像一盞沒油的燈,漸漸地熄滅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老漢咽氣的時(shí)候,一手拉著兒子劉全,一手拉著孫子果兒,斷斷續(xù)續(xù)說出了他的心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出殯那天,劉全捧著劉老漢的骨灰盒,領(lǐng)一撥人扛著鋤頭,來到了竹林坡他家那片泛青的麥田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麥田里那些圓錐形的墳塋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,和麥苗比較,像一些山峰矗立著。大片的麥田里,靜默著十幾座墳,極像一個(gè)人頭上長的癩瘡疤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全終于明白了劉老漢的苦心。他制止了面前高高舉起的鋤頭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不用了,還是遵從他老人家的遺愿吧。劉全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劉全輕輕揭開盒蓋,抓起一把骨灰,手一松,骨灰便隨風(fēng)而飛,緩緩而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沒等劉全撒完,田里的麥苗,便覆了一層薄薄的灰白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