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機票是提前三天訂的。西安到上海往返，八百塊。春運剛過，三月的第一個周末，浦東機場的到達大廳里人不多，我一眼就看見外孫女騎在他爸爸的脖子上，小手攥著他的耳朵，像騎著一匹溫順的大馬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一進門，她就拉著我往沙發(fā)后面躲，說要藏貓貓。我閉上眼睛，聽見窸窸窣窣的響動，然后是努力壓低的喘氣聲。沙發(fā)后面露出一角粉色的毛衣。我假裝到處找，掀開抱枕，拉開抽屜，她終于忍不住笑出聲來，從沙發(fā)后面沖出來，一把抱住我的腿。貼紙書攤在地板上，她把小兔子貼紙貼在我手背上，又撕下來，貼在自己手心里。那些簡單的童話，她聽了一遍又一遍，每次聽到大灰狼裝外婆的聲音，她就捂住我的嘴，自己用尖細的嗓音說：“是我呀，小紅帽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第二天中午，女兒帶我去川沙新鎮(zhèn)的老街。街角開了一家羊湯館，招牌上寫著“魯皖風味”。老板是安徽人，說這一碗湯里，有山東單縣的鮮，也有安徽淮南的濃。羊湯端上來，奶白色的湯上飄著翠綠的香菜，肉片切得薄薄的，在碗里打著卷。我們還要了燒餅，剛出爐的，酥得掉渣。外孫女坐在對面，用勺子舀起一塊羊肉，小心地吹了吹，送進嘴里，瞇著眼睛說：“姥爺，好喝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下午去前灘公園。黃浦江在這里拐了一個彎，江面開闊，對岸的樓群像積木搭成的。公園里有片沙灘，沙子是粉紅色的，軟軟的，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。外孫女蹲下來，用小鏟子往桶里裝沙子，裝滿了，又倒出來，再裝。不遠處有攀巖墻和滑梯，大一點的孩子在上面尖叫著爬上爬下。她還不大會玩那些，只是在沙子里尋找貝殼形狀的亮片，每找到一片，就舉起來給我看。江風吹過來，她額前的碎發(fā)飄起來，我伸手幫她攏到耳后，她順勢靠在我腿上，繼續(xù)低頭挖沙子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周日傍晚，又到了浦東機場。安檢口排著隊，她站在隔離帶外面，手扶著欄桿，一直看著我。我回過頭，她用力揮手，另一只手在臉上抹了一下。候機廳里，透過玻璃還能看見遠處停機坪上的飛機。我注意到兩邊的廣告牌換了新顏，彩妝、腕表、奢侈品的燈箱明亮如新。最醒目的那塊牌子上，寫著八個字：“百年門戶，世界樞紐?！?lt;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登機廣播響起。我想起女兒說的，下個周末，他們要帶孩子去世紀公園看梅花。我沒問照片能不能發(fā)給我——我知道他們會發(fā)的。飛機起飛時，窗外的城市燈火漸遠。羊湯的暖意還在胃里，手心似乎還貼著小兔子的貼紙。八百塊錢，兩千里路，我不過是來抱一抱她，聽她叫幾聲姥爺?？蛇@人間煙火，就這樣輕輕落在了心上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作者：李偉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