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生水起

四月天

風生水起（小說） 楚北的春天總是會籠罩著一層薄霧，把這星羅棋布的千湖百垸暈得朦朦朧朧。 這海風鎮(zhèn)其實根本就不在大海邊，但這名字的來歷也并非毫無緣由。這里曾經(jīng)是古云夢澤的一部分，湖泊是一個連著一個，沼澤是一片連著一片，放眼遠眺，儼然大海一般，這海風鎮(zhèn)便是湖邊繁忙的水陸交通點所在。 在湖邊長大的向水生，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趕海人的勇敢與堅韌。 1999年的夏天，響水村的老槐樹陰下，向水生把一張“江城水產(chǎn)學院”的錄取通知書拍在駱金花手里。 “水生，你先猜一下，我錄到哪里了？”金花搶先問道。 “我猜是‘江城服裝學院’〞 金花是駱家坮長風村的，與響水村的水生是高中的同班同學，他們倆相互傾慕已久。 “等我畢業(yè)回來，給你養(yǎng)一塘你最愛吃的鱖魚?！?lt;/span> “到時候，我也親手給你縫一件最美的時裝。” 那一夜，他們聊得很晚。整個夏天的蛙鳴都能為他們做證，滿天的星光仿佛就是這青春之愛的聘禮。 九月一開學，水生和金花便都到了江城上大學。 誰料第二年春天，駱家的天就塌了—金花的父親突發(fā)腦溢血，在省城醫(yī)院的手術(shù)費才幾天就掏空了家中賬上的余額。金花手里攥著休學申請，心里血淚在流。她沒敢告訴水生，她不想讓他因此背負壓力，只是說永遠會等著他，等他畢業(yè)了她一定會回來找他。她換了電話，悄悄收拾好行李，去了南方深圳的服裝廠。 工廠的待遇不錯，只是工作時間長，勞動強度大。金花把對水生的思念，對未來的向往都縫進每個忙碌不停的日子里。 沒了金花的消息，水生一時間六神無主。雖經(jīng)多方打聽，但金花依舊如人間蒸發(fā)一般，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告訴他金花的確切信息。 三年的光陰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溜走，金花把大半的工資寄回了家里，父親的身體也漸漸有了好轉(zhuǎn)，弟弟駱小果也長成了結(jié)實的小伙子。 水生從大二開始進入了部隊，服役期滿后又回到了學校，繼續(xù)完成學業(yè)。他沒有去考研，也沒有考慮去找工作，而是準備回到海風，以他所學的知識去創(chuàng)業(yè)一一喂養(yǎng)鱖魚。他要創(chuàng)造條件去尋找那個月夜下曾經(jīng)山盟海誓的金花，那個因背負苦難而銷聲匿跡的金花。 “水生，你最好還是到縣城里去找份工作吧。大學畢業(yè)，黨員身份，退伍軍人，你還怕沒人要？”母親輕聲勸道。 “水生，這鱖魚天生金貴，可不好養(yǎng)的，以前不少人都吃過虧?！贝逯鴹畈嵝阉Ｋ裰行傲艘话?，偏偏就是那么執(zhí)念，沒有一絲一毫動搖的念頭。他想，憑借自己在大學的水產(chǎn)專業(yè)知識和細心吃苦精神，應該是沒什么大的風險的。 清塘養(yǎng)水，選苗馴化，精準投喂，病害防控，這些字眼他再熟悉不過。為了以防萬一，他在魚塘邊搭建了小屋，精心守護，各種養(yǎng)殖專業(yè)技術(shù)書籍買了一大堆，一有時間就鉆研。他哪里知道，這種規(guī)模養(yǎng)殖常常會有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情況發(fā)生。而這些與書本上的還往往有些細微的差別，而這些差別正是某些突發(fā)情況的隱患。 在選苗階段，優(yōu)質(zhì)良種“豐力1號”與“鼎鱖1號”，經(jīng)多方打聽詢問后，他選了“豐力1號”，哪知老板給的那批飼料馴化苗在需攝食配食飼料≥15天上作了假，而這個又無法憑肉眼和儀器來檢測。結(jié)果后期的畸形率遠遠大于6%，接近了30%，為凈化水質(zhì)而搭養(yǎng)的鳙鯽也檢測出了異常，這又進一步讓畸形率惡化，更談不上正常生長了。一年到頭賠了人工不算，投入的十幾萬元全打了水漂，這其中還有金花在南方打工偷偷節(jié)省下來的三萬元。 “金花，實在對不起！”水生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一般。 金花沉默了好一會兒，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水生，最后只擠出一句話：“水生，別氣餒，我相信你！” 軍人出身的水生，身上不僅有水鄉(xiāng)漢子的吃苦精神，更有一股子的韌勁。為了還債，水生先賣了一口魚池，那是父親多年攢下的家業(yè)的一部分，他不想讓家人都背負沉重的精神負擔，金花雖然一見面就鼓勵他，但心里還是很擔心他眼里的光沒了。 水生很快便與老表一起踏上了販魚之路，每天半夜兩三點便起床，風雨無阻，騎上機動三輪車從海風的魚池販魚到縣城。很多魚販子為了多賺錢使用了好多伎倆，比如提前喂足飼料，甚至往魚肚里灌沙子，在秤上做手腳等等，五花八門的。但水生不懂這些，他也不愿意這么干。日子一久，他的好口碑就傳開了，從開始零售到大單采購，最后到江城大市場的批發(fā)求購。水出把賺到的錢大部分都用來還債。 金花好幾次想來看他，都難以攆上他匆忙的步伐。金花的母親對女兒的婚事似乎另有打算，每當提起水生，她總是會對金花說：“水生現(xiàn)在就是個魚販子，你不要再去給人家添堵?！?lt;/span> 日子剛剛過得有點起色，駱家又生出幺蛾子來。弟弟駱小果剛剛談好了一個女朋友，對方母親張口就要十萬彩禮，說還必須在縣城里買套婚房。駱家掏空了家底，借遍了親戚，也沒法湊齊。母親急得直哭泣，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，萬般無奈之下，她偷偷去往長河村胡先旺家借錢。她知道，胡先旺是遠近聞名的暴發(fā)戶，幾口大池子，還開著當?shù)刈畲蟮某?，在縣城里還有好幾間門面房。她更知道胡先旺一直垂涎金花，曾幾次托人傳過口信。胡先旺倒是表現(xiàn)得不急不躁，只是說希望金花答應相親。他心里清楚，這借出去的錢就是一條鎖鏈，只要全家給她壓力，善良而孝順的金花就會屈服。 “金花，你就去見見吧，不然，小果的婚事就黃了。”母親拉著她的手，近乎是哀求的語氣。父親則躺在病床上一聲聲嘆氣。金花心里比誰都清楚，一向要強的母親必定是有難言之隱，再說又不是去領(lǐng)結(jié)婚證。 相親那天，胡先旺把地點定在了鎮(zhèn)上最豪華的海風大酒店。兩家人，滿滿一大桌子菜，還開了兩瓶紅酒。金花全程面無表情，筷子都沒有多動幾下。胡先旺讓服務員去把他買來的飲料先加熱，并按預先的設(shè)計使了使眼色，因家金花什么酒都不沾。 待酒過三巡之后，胡先旺自己先去把熱飲端了進來，他偷偷在給金花的那杯里做了手腳。眼看藥效顯現(xiàn)，胡先旺開始有點飄飄然了，借著酒勁，言語之中是越來越得意，“要是金花跟了我，我肯定把她當公主供著，將來她只要安心做老板娘就行了。小果的彩禮，婚房，我這做姐夫的全包了?！?lt;/span> 金花一聽這話，就想站起身，卻被弟弟小果一把拉住衣角，只好又坐了回去，此時的金花已隱隱約約感覺到有點犯困。又是一番勸酒，室內(nèi)的煙酒氣味已經(jīng)開始有些讓人窒息。金花母親拉起小果準備告辭，其他人也都已站起身。金花也想起身，但覺得雙腿發(fā)軟，便說自己有點不舒服。胡先旺急忙對服務員說，快把金花扶到房間先休息一會。 待眾人走后，胡先旺滿臉通紅來到了酒店的房間，此時的金花已昏沉沉地躺在床上。后來的事情，金花已全然記不清了。醒來的時候已是子夜，內(nèi)衣被丟在旁邊的地毯上，胡先旺則鼾聲如雷躺在沙發(fā)上。她感覺像是被抽空了身體，大腦一片空白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死。 她從手提包里摸出了手機，給水生發(fā)了一條短信：“水生，對不起，來生再見。”隨即便關(guān)了手機。 天還沒亮，水生便匆匆從縣城往回趕，他不知道發(fā)生了什么重大變故。 水生剛走到金花家西頭，便聽到“大黃”一陣陣狂吠，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。隨著一股刺鼻的農(nóng)藥氣味嗆入喉嚨，他發(fā)現(xiàn)金花就躺在屋旁邊的草垛邊。 水生嚇得渾身一哆嗦，大聲叫醒了金花母親和小果?？吹浇鸹嫔n白，氣若游絲，她母親也差點就暈倒。 經(jīng)醫(yī)院緊急搶救，金花終于轉(zhuǎn)危為安。胡先旺也假惺惺地過來安慰，并交了一大筆住院保證金，說自己當時也是喝多了。金花揚起手給了他一記耳光。 出院回到家，看著病榻上的父親，一直都在流淚，還不住扇自己的臉“都是我拖累了你，金花，我可憐的金花”?！鞍?，你別這樣，我嫁?！彼p聲說，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 婚禮辦得倉促而隆重，小鎮(zhèn)上像過節(jié)日一樣。金花穿著紅色的嫁妝，像一個木偶一樣。自從進了胡家門，她基本上都是把自己關(guān)在房間里。胡先旺起初還耐著性子哄，后來也漸漸沒了耐心，只把她當著家里的一種擺設(shè)。 每次在近乎強奸的同房后，金花都會偷偷吞服下藏著金毓婷。藥片在口中散發(fā)著一絲絲苦味，像極了她眼下的日子。絕對不能給這個男人生孩子，不管未來是什么。她心里只能裝得下那個月色下的少年水生。 當水生得知金花婚禮的消息時，他正在省城最大的水產(chǎn)品市場忙著與人談生意，晚上回家后水生把自己灌成了一攤泥。第二天一大早他又拖著滿滿的一車魚趕往縣城，他不能讓自己有一刻的閑暇與輕松。當車輪輾過村子里那道滿是車轍的泥濘路時，仿佛是重重地碾過他心中的傷口。 命運的轉(zhuǎn)機，出現(xiàn)在兩年后。水生的戰(zhàn)友聽說了他的遭遇后，湊了一筆錢，加上大學同學也伸出援手，有人提供技術(shù)支持，又有人負責幫忙聯(lián)系銷路。這一次水生吸取了前次的教訓，為節(jié)約成本，決定采取房養(yǎng)殖模式。并請了水產(chǎn)專家指導，搞起了生態(tài)養(yǎng)殖。公司取名為“金水水產(chǎn)公司”，金是金花的金，水是水生的水，這兩個字里，深藏著他從未放下的執(zhí)念。 為降低成本，這次采取了飼料馴化模式，升級后可節(jié)省30％的成本。這種工業(yè)化循環(huán)水（RAS），可實現(xiàn)高密度零排放，物聯(lián)網(wǎng)監(jiān)測，自動投喂，效益會大大提高。這種綠色健康養(yǎng)殖的模式，特別有利于減少用藥，凈化水質(zhì)，無論對成魚的生長還是種苗的馴化都是極為適宜的。 金花在胡家的日子，簡直如同煎熬。胡先旺家的超市越開越大，但從不讓金花去管理家中的金錢，總是事事提防著。胡先旺自從在縣城里開了超市之后，回家的次數(shù)也越來越少，就算偶爾回家來，也是醉醺醺的，這反倒讓金花少了些恐懼感。 金花看到鏡子里的自己早已沒有從前的自信，有一天竟然發(fā)現(xiàn)青絲中夾雜著幾根白發(fā)，不禁黯然神傷。直到那天，他在鎮(zhèn)上超市旁看到“金水水產(chǎn)”的廣告牌，水生穿著西裝，笑容燦爛，眼神中還一如從前的自信。她知道，水生終于實現(xiàn)了當年的諾言，可她，卻再也回不去了。 當天晚上，金花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。他找到胡先旺，平靜地提出離婚。 “你瘋了嗎？”胡先旺把酒杯重重摔在地上。 “你到底想干嗎？我對你還不夠好嗎？我虧待過你們家么？” “我不想跟你解釋什么，我就是想一個人安靜地生活?！苯鸹ㄆ届o如水地回答道。 “你是不是還想去找水生？你已經(jīng)不是十八歲的黃花大閨女了。”胡先旺強壓著滿腔的怒火。 金花眼神堅定地說：“欠你家的錢，我今生做牛做馬都會還上?！?lt;/span> 善良的弟媳楚楚非常同情姑姐的遭遇，她把家中的積蓄全部拿了出來，還找人借了錢，終于湊夠了離婚補償金。這一次胡先旺總算是良心發(fā)現(xiàn)，把金花在他家兩年多的辛勞折成了現(xiàn)金，算是給金花留下了一點生活費 離婚手續(xù)辦完的當晚，金花就拖著簡單的行李，踏上了南下深圳的動車。 她在一家服裝廠找了份工作，沒日沒夜地加班，只是想通過繁重的勞動減輕精神上的痛苦。她不知道的是，她去后，水生無數(shù)次找人打聽她的下落，卻只能得到一個“去了深圳”的模糊答案。 年底了，楚楚放心不下，專門去了趟深圳，“姐姐，跟我回家吧，現(xiàn)在家里情況好多了，我已給你找到份工作，在縣服裝公司做會計，你學過這個的，肯定行?！苯鸹íq豫了很久，最終抵不過對家鄉(xiāng)和水生的思念，跟著楚楚回到了楚北。 縣城的服裝公司，離“金水公司”辦事處不遠，金花每天上下班總是刻意繞道從后街步行。她想見到水生，又怕遇到水生旁有別人，心里萬分的矛盾。 城里的春天雖然來得遲了一些，但春風吹過，門前街道上的梧桐樹終于露出了新芽。 “三·八”那天上午，公司本來準備放假的，聽說有客戶要來定制工作服，金花就留了下來。當業(yè)務員把客戶引進辦公室，金花抬頭的一瞬間就愣住了。水生就站在眼前，西裝筆挺，比廣告牌上的更加瀟灑，只是眼神中多了幾分她讀不懂的復雜。四目相對，時間仿佛完全停止。 “駱會計，這個客戶是金水水產(chǎn)公司的向總?！睒I(yè)務員介紹道。 水生伸出手去，聲音有些沙啞：“金花，好久不見?！?lt;/span> 金花的手微微顫抖，碰到了水生的指尖，又迅速縮了回來，低頭回了一句：“向總好?！?lt;/span> 打這次以后，兩人也偶爾會碰面，卻總是客客氣氣，從來不多說一句話。 楚楚看在眼里，急在心頭，她早就知道兩人的過往，也知道水生一直沒有相親真正原因。 一天晚上，楚楚拉著金花的手，輕聲說：“姐，你心里還有水生哥，對不對？他心里也依舊有你，你看看他公司的名稱就知道呀，不然這么多年他為什么連去相親都不愿意。〞 金花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，這么多年的委屈，隱忍，思念，這一刻終于繃不住了。 “可是，現(xiàn)在，我這個鬼樣子，怎么敢面對曾經(jīng)的水生啊?！苯鸹ㄖ睌[手。 “姐，我真的很痛心，當初要不是我媽提出那么多的要求，也不至于把姐姐你逼到那份上。”楚楚一臉內(nèi)疚。 楚楚趁熱打鐵，第二天一早就風風火火去找水生。“水生哥，我知道你和我姐的事，這些年，我姐她也過得不容易，但心里卻一直惦記著你?！?lt;/span> 水生沉默良久，眼眶也紅了：“我知道，我一直都知道。” 他怎會不知道呢！當年她發(fā)出那條短信時，該有多絕望；他怎會不知道，她在胡家的兩年多受到多少的屈辱。只是他怕，怕她早已經(jīng)放下了，怕她心里過不去那道坎，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真正的幸福。 楚楚看著他，嘆了口氣：“水生哥，幸福都是自己爭取的。當年你能頂著那么大壓力養(yǎng)鱖魚，面對那么多的艱難困苦，現(xiàn)在怎么就沒有勇氣面對自己的內(nèi)心呢？” “金花”，他聲音帶著哽咽，終于邁出了勇敢的一步，“我在響水村的養(yǎng)殖基地，你能不能過來一下？” 金花接到電話時，正在收拾房間。她略略猶豫了一下，終于還是穿上外套下樓了。自行車在夜色中穿行，離響水村越來越近，她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。當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時，眼淚竟止不住簌簌流下來，她突然間又有了一絲害怕。 水生迎了上去，手里拿著一個小小的錦盒。 “金花，當年我答應給你養(yǎng)一塘鱖魚，你看?！彼蜷_錦盒，里面不是鉆戒，而是一尾用金線編織小鱖魚。 “我知道，我們已經(jīng)錯過了很多年，我讓你受了很多苦。但我希望，剩下的日子，我能永遠陪著你！把欠你的全都給你補回來，好不好?。俊?lt;/span> 金花看到水生眼里有光在閃亮，還有魚塘里躍動的銀輝，她終于緊緊地扣住了水生的雙手。 此時，春風拂過月色下的湖面，夜顯得格外寧靜而美好。 在水生和金花的打理下，聯(lián)合響水村長風村長河村組建起了“金水生態(tài)養(yǎng)殖有限責任公司”，海風鎮(zhèn)也被上級政府授予“鱖魚小鎮(zhèn)”。 前幾天省報記者采訪水生成功的秘訣，他看了一眼身邊的金花說，因為我找到了人生最好的合作伙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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