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 轉(zhuǎn)眼之間，母親離開我們已逾一月。閑暇之時，我總?cè)滩蛔》_手機，一遍遍翻看母親生前的照片與視頻，隔著冰冷的屏幕，與她遙遙相望、默默對話，以此稍稍安放心底無處安放的思念與憂傷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臘月二十八，是母親的五七，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辭舊迎新，我們姊妹幾人也回到了熟悉的老院，為母親置辦祭品。只愿這些親手疊制的金銀元寶，能讓節(jié)儉一生的母親，在天堂里衣食無憂、寬裕從容，再也不必為生計操勞，為兒女奔波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娘在，家就在。當(dāng)嫂子將母親親手縫制的沙發(fā)墊收走丟棄，整個老屋，里里外外，仿佛瞬間被抹去了母親存在的痕跡。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：那個真正意義上的家，已經(jīng)不在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走后，父親悲痛難抑，直言如“家破人亡”。我知道這話太過沉重，母親年屆八旬，福壽雙全，也算壽終正寢、喜喪歸天?？傻览碓倜鳎驳植贿^心底一空——空蕩蕩的老院，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我：有娘在的家，真的沒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堂屋西側(cè)的夾山里，母親生前撿來的柴火依舊堆在那里。淚眼朦朧中，我仿佛又看見她佝僂著身子，抱起一捆柴火，步履蹣跚地走向廚房。每年此時，母親都會支起灶臺，將過年的豬肉切成大塊慢燉。灶火通明，肉香很快溢滿了整個廚房，每當(dāng)熟肉出鍋時，她總會先挑一塊最厚實的遞給我，讓我先解解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在那個物質(zhì)匱乏、難得吃到肉的年代，幫母親燒火添柴，守著熱氣騰騰、香氣四溢的鍋灶，眼巴巴盼著盡快吃到一口熱肉，便是我童年春節(jié)里最溫暖、最難忘的光景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東屋南墻旁，母親為過年儲備的大蔥，因為根被埋在土里，在寒冷的冬天，依然能夠吸取著大地的營養(yǎng)，不僅根莖沒有枯萎，還長出了新的蔥芽，顯露著頑強的生命力。這是母親充分利用土地，得到的最佳儲藏方式。是她最樸素的生存智慧，也是她對土地、對生活最深的敬意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去年11月份，同樣是在這個地方，還長著母親親手種植，長勢喜人的辣椒。母親知道我喜歡吃辣椒，在我臨返城之前，便拿著塑料袋，慢慢悠悠地走進這片辣椒地幫我摘辣椒。因為辣椒種的有點密集，母親一不留神，便被辣椒秧絆倒在地，我急忙趕過去把她扶起來，好在母親并無大礙，可她卻怕我牽掛，連聲說自己沒事，又自責(zé)“人老了，不中用了”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年過八旬，患有心衰多年，平常稍微一活動便會氣喘吁吁的她，仍竭盡所能操持家務(wù)，從不愿安心歇息半分。望著如今空蕩蕩的辣椒地，一陣酸楚與憂傷，再次涌上心頭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這些年，每次回家，我都反復(fù)勸她與父親放下勞作，安心靜養(yǎng)?？伤麄兪冀K不肯。在他們心里，能讓歸來的兒女吃上一口親手種的新鮮蔬菜，便是此生最大的滿足與慰藉。為了這份念想，再苦再累，他們都甘之如飴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每年的春節(jié)，遠(yuǎn)在河南濟源的二姐總會提前回老家陪伴二老，幫著二老忙忙年。而小年前后，則是過年最忙碌的時候，母親總是動作嫻熟地做著花糕，包子，蒸出一鍋又一鍋的饅頭?？此破胀ǖ氖巢模谀赣H的巧手之下，在一番忙碌之后，便轉(zhuǎn)變?yōu)榫赖氖称?。今年母親不在了，大姐放心不下，便特地趕來，與二姐、哥哥一道，完成了既往母親承擔(dān)的任務(wù)。昔人已去，家中煙火氣依然旺盛，親情依然在延續(xù)，我想，這也正是母親最愿意看到的景象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昨日還是暖風(fēng)拂過，晴日當(dāng)空，氣溫悄然攀至二十余度，連空氣里都浸著幾分慵懶的暖意。誰料一夜之間，天公驟然變臉，鉛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壓在天際，風(fēng)也換了性子，裹著寒意四處游蕩，刮在臉上竟有了刺刺的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這般突變的天，偏趕上了去上墳的路。腳步踩在落了薄霜的土徑上，每一步都似墜著鉛。風(fēng)穿過光禿禿的枝椏，嗚咽著像誰在低低啜泣，襯得周遭愈發(fā)寂靜，也愈發(fā)凄涼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抬頭望時，云層里漏下幾縷慘淡的光，連平日里莊嚴(yán)的佛天大地，都像蒙著一層化不開的悲戚。許是天地也知曉，那位總在灶臺前忙碌、總把暖衣往我手里塞的母親，再也不會笑著等我們回家了。細(xì)密的冷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，打濕了衣襟，也模糊了視線——這該是佛天大地，在為母親的離去，默然垂淚吧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在母親的墓前點起香火與蠟燭，火苗在寒風(fēng)里微微顫著，舔舐著周遭的冷寂。裊裊青煙便順著風(fēng)勢升起，像一縷縷扯不斷的絲線，在天地間輕輕飄搖——作為此刻唯一能抵達天堂的紐帶，默默托著我們滿溢的思念，往母親所在的天堂走去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擺上祭品，為母親斟上一杯酒，只愿一生愛小酌的她，在彼岸也能時常淺嘗，自在安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風(fēng)更緊了些，我們蹲下身，點燃成疊的紙錢與元寶。火光“噼啪”地騰起，映紅了每個人的臉，也映亮了眼底打轉(zhuǎn)的淚。恍惚間，那跳動的火焰里，仿佛站著母親熟悉的身影，她還是那樣笑著，輕輕朝我們擺著手。我知道，她是在說別哭了——她一生盼著我們好，如今在天上，定然也愿見我們帶著她的牽掛，平安喜樂地活在當(dāng)下，把日子過成她期望的模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堂屋的里間，母親供奉的財神爺，靜靜地端坐在壁龕里，香爐里，未燃盡的香火依然存在。母親雖然不識字，但對神靈相當(dāng)虔誠。每次過年過節(jié)，或者家中遇到大事小情，她總是點上香火，請心目中的神靈來保佑我們。如今母親走了，老屋不在住人，為財神燒香的事也就沒法完成，對佛事略懂一二的父親、大姐和嫂子商定，指出把財神請至村里的寺廟內(nèi)，讓其繼續(xù)接受香火護佑我們，是最好的選擇。下午，大姐和哥哥把財神重新請到家廟中。財神重新安置，人去樓空，徒留滿心悵惘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往年除夕，我都會陪二老圍坐一起包水餃，一邊動手，一邊聽他們嘮家長里短，那些瑣碎平常的時光，卻是我一生最踏實、最幸福的時刻。今年沒有了母親的陪伴，二姐與哥嫂依舊在包著水餃，可沉默之間，人人心底都壓著沉甸甸的難過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除夕下午，父親與侄子一同，將祖奶奶、老奶奶、爺爺奶奶、四奶奶及大爺大娘的畫像，一一整齊擺放在條幾之上，供晚輩拜年祭拜。幼時過年，這些畫像年年懸掛，后來因顧及母親害怕，便多年未曾再掛。如今母親走了，舊影重歸，仿佛在無聲訴說：人雖遠(yuǎn)去，根脈仍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往年大年初一，我們總是凌晨四點多便要起床。母親總是更早起身，燒好開水，喚我們起床放鞭炮，等爆竹聲起，再開始下水餃。多年來，我們家?guī)缀蹩偸谴謇镒钤珥懫鹦履瓯夼诘娜思摇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吃過早飯，五點左右，我們便出門拜年。母親則在堂前香案擺上祭品，恭敬上香，跪地祈愿，口中念念，皆是上天言好事、下界保平安的虔誠。之后，再為財神、灶君逐一祭拜，又往家廟上香。那份質(zhì)樸的虔誠，早已刻進她的骨血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雖不信神佛，卻始終尊重母親的心意，只愿她心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今年因為守孝，我們一直睡到八點多才起床。春節(jié)前，父親的幾位老表得知母親離世，特意趕來探望安慰。面對至親，父親再度潸然淚下。母親走了一個多月，他依舊沒能走出悲痛。我們也只能處處小心，盡量不提母親，生怕一句話，又戳中他心底最深的傷口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走了，老院空了，很多習(xí)慣、很多聲音、很多味道，都跟著一起消失了?？晌衣靼祝赣H從未真正離開——她藏在每一縷煙火里，藏在每一棵蔥、每一株辣椒里，藏在我們姊妹兄弟相互扶持的親情里，藏在父親念念不忘的牽掛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她用一生的勤勞、善良與疼愛，把“家”種進了我們心里。只要我們還在思念，只要親情還在延續(xù)，母親就永遠(yuǎn)活著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走后，我才真正懂得：世間最暖的是煙火，最疼的是離別，最難忘的，是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她雖然不識字，卻用雙手教會我們勤勞與善良；一生不富裕，卻把最好的一切，都默默留給了兒女。她把愛藏在一飯一蔬里，藏在一針一線里，藏在每一次默默付出、從不言說的牽掛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老院會空，痕跡會淡，煙火會換一雙手繼續(xù)點燃，可母親留給我們的愛與教養(yǎng)，早已深深融進血脈，成為我們一生行走世間的底氣與光芒。原來，母親從不是真的離開，她化作了春風(fēng)，化作了煙火，化作了我們心底最柔軟、最堅固的念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娘在，家就在；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娘不在，家也在心里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往后的歲月，我們會帶著母親的期盼，好好生活、和睦相守、平安順?biāo)?。不辜?fù)她一生操勞，不辜負(fù)她一世疼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愿天堂無病無災(zāi)，您不必再辛苦，只管安享清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們，會永遠(yuǎn)念您、愛您、記得您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 母親走后，年依舊熱鬧，燈火依舊通明，只是少了一個站在門口等我回家的人，少了一桌熱氣騰騰、帶著她味道的飯菜。從前過年，是團圓、是歡笑、是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；如今過年，是回望、是牽掛、是藏在心底的溫柔念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我漸漸明白，母親從未真正離開。她化作每一縷春風(fēng)，每一聲爆竹，每一次闔家團圓的暖意，靜靜陪在我身邊。往后每一個新年，我都會帶著她的愛與期盼，好好生活，好好過年——因為我知道，只要我記得，她就永遠(yuǎn)在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愿天上人間，歲歲平安，年年相見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