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名：簡靜默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美篇號130885811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筆名：塵埃落定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的三哥建宇定親了，新娘素珍出自安橋鎮(zhèn)有名的丁姓大家庭，是家中最得寵的小女兒。她比明慧大不過四歲，生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，特別愛笑，那笑容如春風拂面。鎮(zhèn)上的姑娘嫁到桃源村還是稀罕事，這喜事讓明慧的母親常年抑郁的心門也照進了喜悅，忙不迭地向鄰里分發(fā)喜糖。她自己向來沉默寡言，卻格外鐘愛這愛笑又熱情的兒媳。素珍落落大方，見人便主動招呼，言語親熱，毫不拘謹，讓沉悶的家庭充滿了活力，也讓村莊添了閑聊的話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宇穿著筆挺的新衣，系著鮮紅的領(lǐng)帶，臉上洋溢著掩不住的幸福，一邊與鄉(xiāng)親們寒暄，一邊不停地遞著香煙。廚房里，明慧與二哥建中正幫著大姐明月打下手，小姑也來幫忙竟成了掌勺的主廚。建中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欠顆紐扣的舊西服，嘴角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，在灶火映照下顯得格外落寞。按理說，弟弟定親，做兄長的該由衷歡喜，可他心中卻翻涌著難以言說的沉重。二十七歲了，孑然一身事業(yè)無成，親戚問起總覺無地自容。他真心為建宇高興，卻又為自己的失落在心底泛起酸楚——作為二哥，他本該是家中的榜樣，如今卻成了家庭中的邊角料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寧愿躲在廚房忙碌，也不愿踏入堂屋，聽父親與親戚們談笑風生。他怕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，怕親戚們那句“建中現(xiàn)在怎么樣了？”那些不明真假的關(guān)心像針一樣刺進心里。他甚至盼著這場喜宴快些結(jié)束，奇怪自己竟會生出逃離的念頭。人群中的喧鬧，反而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這一切，逃不過妹妹明慧的眼睛。她停下手中的活，輕聲問：“二哥，你咋啦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中低頭剝著洋蔥，淡淡答道：“辣眼睛呢。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卻知道，那不是洋蔥的辛辣，而是心上的酸楚。她懂他——那個曾是全村驕傲的“神童”二哥，如今已被家庭邊緣化。高考三度落榜，醫(yī)院實習無果，開診所又虧得血本無歸。家中為他傾盡積蓄，他卻再無資格談婚論嫁。曾經(jīng)意氣風發(fā)的少年，如今只余下無奈的苦笑。家里來客，他總躲進房間看書，或獨坐屋外小河邊，一坐便是數(shù)小時。有時低聲唱歌，有時背誦毛主席詩詞，仿佛唯有文字與流水，能安放他無處訴說的苦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望著二哥的背影，心如刀割。那個曾光芒萬丈的二哥，如今竟在自家屋檐下，活得像個外人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宇定親后不久，父親在老屋旁蓋起一棟兩層小樓。素珍執(zhí)意要那新樓，家中為此召開會議。最終決定：樓房歸建宇，三間舊瓦房歸建飛。建中坐在一旁，臉上帶著平靜的笑，說：“我沒意見?！笨赡切θ荼澈?，是無聲的退讓與成全。他知道，自己早已不在這個家庭被考慮的成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國慶節(jié)鞭炮聲中，建宇迎娶素珍成。隨后，建中的診所卻悄然關(guān)門。村民們議論紛紛，說他醫(yī)術(shù)不行，扎針不準，還總讓人喝苦澀的中藥。誰生病不圖個立竿見影？誰愿花時間煎藥？他學的是中醫(yī)，卻固執(zhí)地堅持本心，結(jié)果病人越來越少，只剩些愛賒賬的村民還上門，錢卻多半收不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秉誠看著這個“不爭氣”的兒子，終于忍無可忍。一日，他怒氣沖沖地將建中的藥柜、桌子全拉回了家。父子二人當場爆發(fā)激烈爭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怎么生了你這樣沒出息的兒子？讀書讀不成，學醫(yī)又學出個什么玩意？你是不是一直在假裝努力騙我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中紅著眼，聲音顫抖：“我現(xiàn)在在你眼里就是一坨牛屎，對吧？我給你丟臉了?？赡阕约耗?？你管過這個家嗎？你一心為村，可別人照樣挖我家祖墳！媽每次犯病，你有沒有盡過丈夫的責任？你要嫌我礙眼，我走就是了！別總覺得自己多偉大，你那套迂腐思想早該改改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話音未落，秉誠怒極，抄起茶杯狠狠砸去。建中沒有躲，鮮血順著額頭流下，血模糊了眼睛再順著鼻子淌到嘴巴。末你當場大哭：“我的兒啊，你少說兩句吧！秉誠你心怎么這么狠？建中眼睛要被你砸瞎了！”明慧也嚇得哭了，急忙找來毛巾為二哥止血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建中卻倔強地推開：“別捂！流干了才好！在你們眼里我就是廢物，我死了對你們都解脫，省得我活成全村的笑話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秉誠怒吼：“你滾！滾得遠遠的，別再丟人現(xiàn)眼！從小別人夸你聰明，你聰明出個啥？我為你花了多少錢？你在省城讀書，我冬天連件棉襖都舍不得買，你一回家我就把八十塊全給你，生怕你受苦！人家說‘不蒸饅頭爭口氣’，你倒好，連口氣都不爭！我在村里好歹有頭有臉，這張老臉全被你丟盡了！開個診所都開不好，你三年醫(yī)學院到底學了啥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飛從柜子里翻出云南白藥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建中，把藥敷上吧，好歹自己也能用上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末你立刻斥責：“建飛，你說的什么話？你爸訓你二哥，你跟著陰不陰陽不陽存什么心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中猛然拉開大門，頭也不回地沖進了夜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十一月的冬夜，寒風刺骨，桃源村的曠野寂靜無聲，唯有風掠過枯枝，發(fā)出沙沙的哀鳴。建中一路狂奔，額頭的血已凝成暗紅，可他渾然不覺。他只想逃離那個家，逃離父親令人窒息的目光與責難。他曾是全村口中別人家優(yōu)秀的孩子，是父母的驕傲，如今卻成了失敗的代名詞。他不明白，為何一次次努力，換來的卻是一次次跌倒？他像被困在無形的牢籠中，看不見出路。前兩個月，還經(jīng)歷了一場刻骨銘心的失戀，心傷未愈，又遭家變，內(nèi)心早已千瘡百孔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此刻，他的頭腦如萬馬奔騰，痛苦如潮水般涌來。他從不輕易落淚，可今夜，他終于崩潰，放聲大哭：“我怎么這么失敗啊！”他邊哭邊跑，仿佛要將所有的委屈與不甘，都拋在桃源村夜晚寒風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末你在家中哭喊：“秉誠，你真不是人！建中要有個三長兩短，我也不活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怒斥：“小哥，你真不是個東西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飛卻冷冷道：“他二十七八了，診所開不下去，就沒一點責任？你們護著他，也是害他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抓起手電筒，拉著母親追了出去。她一路呼喊：“二哥！二哥你在哪里？別跑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末你泣不成聲：“建中啊，我的兒，你快回來！你頭在流血啊！”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建中聽見，卻仍向前奔去。直到村口竹山嘴的橋邊，他忽然停下，想起兒時砍柴累了，常躲進橋洞歇息。他翻身鉆入橋洞，蜷縮在角落，任寒風灌入，只想一個人待著，哪怕等到天亮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和母親追了許久，不見蹤影，最終也來到橋上。末你哭著說：“小慧，你二哥會去哪兒？他頭還在流血啊……我苦命的兒，小時候你就沒在我身邊好好長大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輕聲勸：“媽，別哭了，別人聽見還以為出事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就在這時，她聽見橋洞里有細微的響動。她心頭一動——二哥會不會在里面？她自小敏感，這橋洞曾是她與童年玩伴舒紅的秘密天地。她蹲下身，對著橋洞輕聲喊：“二哥，二哥，頭還流血嗎？我知道你在里面。別讓媽擔心了，我?guī)Я嗣?，你把頭捂一下好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洞內(nèi)沉默片刻，隨即傳來壓抑的嗚咽。建中終于破防，低聲啜泣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末你聽見聲音，哭著喊：“兒啊，快出來！大晚上的別在橋洞里，快跟媽回家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建中從橋洞里踉蹌而出，撲通跪倒在母親面前，雙手死死抱住她的腿，聲音撕裂寒夜：“媽，我讓你失望了……”話未說完，已是嚎啕大哭，淚水濕潤她的褲腿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末你顫抖著蹲下，將兒子的頭緊緊摟進懷里，指尖觸到他冰冷的臉頰，恍惚間，時光倒流——十歲那年的傍晚樹林，小小的建中也是這樣跪在跟前，仰頭望著她，眼里盛滿恐懼與哀求：“媽媽，求求你帶我回家吧……我會吃得少，會做很多家務(wù)，會照顧弟弟妹妹……”那聲音像一根銹鐵絲，纏繞著她的心，一扯就痛。而隔了十八年，兒子再次用同樣的方式抱住她的褲腿，卻比十歲哪年更讓她心疼，她甚至想如果十歲那年不把他帶回家，沒有讀書也許他還沒有現(xiàn)在這般痛苦。末你想，之前一直信豐的《神童詩》萬般皆下品，唯有讀書高，現(xiàn)在想來不讀書反而沒有讀了書的人痛苦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明慧站在一旁，手里的毛巾壓住二哥的面部，被鮮血染紅，她咬著唇，不讓哽咽溢出喉嚨。她望著二哥頭上的血落在脖子凝稠，又望向母親佝僂的背影，終是將淚水逼回眼眶，輕聲道：“媽，二哥，大晚上別哭了……咱們回家吧?！甭曇艉茌p，卻像一縷微火，穿透了冬夜的寒霧。十七歲的她像是一夜突然長大，也讀懂了人間的無奈，心里也冒出二哥常念的“天若有情天亦老，人間正道是滄桑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桃源村的冬夜，黑得濃稠，連星子都躲進了云層。遠處的狗叫一聲接一聲，幽幽地劃破寂靜，仿佛不是狗在叫，而是夜在低語，訴說著那些從未被說清的痛楚，那些藏在屋檐下、橋洞里、人心深處的，無法安放的委屈。她就著夜色望向干枯的河流，橋那面竹山嘴，哪里有沉睡的少年蓮，還有自己的爺爺，奶奶，外婆，舅舅，及一村莊離去的人……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