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這些日子，我總獨自坐在父親的書房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窗簾半掩，光線落在舊書案上，像一層拂不去的薄塵。他用過的筆墨仍在原處，硯臺里干涸的墨紋，裂得如同他晚年眼角的皺紋。我試著提筆，卻遲遲落不下去。總覺得，那位置本該坐著他，微微俯身，腕懸半空，一筆一劃，慢而篤定。仿佛我一伸手，就會驚擾了時光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小時候，我總嫌父親寫字太慢。旁人早已寫滿一頁，他仍在斟酌一筆的去留、一字的輕重。如今我才懂，他不是慢，是在用一生與時間較勁。他的字，就是他的人：外表溫和，內(nèi)里倔強；看似隨性，卻從不肯潦草半分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那年南疆的冬天，風裹著細沙，冷得刺骨。父親裹緊棉襖，執(zhí)意要在院子里寫。風沙打在宣紙上嘩嘩作響，他半步不退。我問他為何不進屋，他只輕輕一笑：“風大，字才有風骨。”那時聽不懂。直到后來再看他筆下沉著的橫畫，才忽然明白——他說的風骨，從來不是字，是他踏過的路，扛過的苦，守住的心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父親一生輾轉(zhuǎn)：河南小城、軍校操場、青島海岸、南疆戈壁、喀什街巷。他像一粒落地生根的種子，走到哪里，便扎在哪里。那些地方皆是驛站，而他真正的歸處，一直藏在心里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晚年的他，常坐在窗邊發(fā)呆，望著遠處稀疏的燈火。我輕聲問在想什么，他緩緩道：“想想以前走過的路?！蹦且豢涛也趴辞?，他的背彎了，眼角爬滿歲月。那個曾騎馬扛槍、在戈壁風沙里寫稿的男人，終究被時光磨鈍了鋒芒?？伤瑥牟徽f老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病床上，他的手已抖得握不住筆，卻仍要我把筆遞過去。筆觸顫顫巍巍，他一筆一頓，寫下：“安”。我不敢問，這“安”，是給放心不下的子女，還是給他自己，那風塵仆仆、從未安穩(wěn)過的一生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父親走后，我常夢見他還穿著那身舊軍裝，站在無邊的戈壁上。風很大，他站得穩(wěn)穩(wěn)的，一步一步，走向遠方。我拼命想喊，卻發(fā)不出聲；拼命去追，卻怎么也追不上。醒來時天未亮，只剩一片寂靜刺骨的黑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忽然想起他年輕時說過：“人這一輩子，總要走一段沒人陪的路?！睆那爸划斒歉袊@，如今才徹底懂得，那是他早已看透的命數(shù)。</b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b> 父親的腳步停了。可我總覺得，他從未離開。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繼續(xù)走著。在故鄉(xiāng)小巷，在南疆月夜，在一張鋪開的宣紙上，一筆一劃，慢慢寫下去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夜色漸深。風輕輕拂過書房。毛筆懸在架上，像在等待下一次落墨。人世漫長，燈火依舊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每當我抬頭望向夜空，便會想起他走的那天，窗外也是這樣深沉的夜。被子輕輕覆上，慢慢蓋住了他的一生。突地想起，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，他坐在書案前寫完一幅字，擱筆時對我說：“人這一輩子，總要留點什么，讓后來的人看得見光?！?lt;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如今我才明白，他留的從來不是字。是他自己，活成了那盞燈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所以每當我抬頭便知道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有一盞燈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在更遠、更安靜的地方，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一直為我亮著。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兒 邱勇</b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>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二日 夜書畢</b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