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·暮色漫過湘西的山頭，把田埂與屋舍都染成一層柔和的橘黃。我背著書包，踩著一路細碎的夕陽余暉，剛跨進院子，就聽見堂屋里傳來熟悉的嗓門，帶著幾分勞作后的疲憊與急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咯個時候了，還冒有飯呷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是牙佬子。他剛從田沖里干完農(nóng)活回來，鋤頭往墻角重重一靠，褲腳卷得老高，沾滿泥點，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，肚子餓得咕咕直叫，說話便帶了火氣。灶屋里立刻傳來媧難的應聲，帶著被濕柴熏出來的急躁與委屈：“柴火是個濕的，又不燃火，灶火半天燒不旺，那里趕得快哩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屋角那把磨得發(fā)亮的竹椅上，嗲嗲輕輕磕了磕手里的旱煙桿。他眼睛早就看不清東西，平日里總安靜地坐在那里，可屋里屋外一丁點動靜，都逃不過他靈敏的耳朵。聽著兒子語氣越來越?jīng)_，媳婦又滿肚子氣沒處撒，老人家連忙朝著灶屋的方向，慢悠悠開口：“不聽他放屁，柴不趕工，人怎么做得到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趕緊放下書包，快步走到嗲嗲身邊，輕輕扶住他粗糙的胳膊?！班青牵一貋砹??！崩先思疑焓置嗣业念^，掌心帶著勞作留下的老繭，卻格外溫暖，一句話便把緊繃的氣氛松了下來：“孫兒回來就好，莫管你爺，去幫幫你媧難。你牙佬子餓狠了就嘴硬，心里并冒惡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點點頭，轉身跑進灶屋。媧難正圍著灶臺團團轉，洗得發(fā)白的藍布圍裙上沾著點點柴灰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黏在臉頰上，顯得有些狼狽。灶膛里塞的是前幾天下雨砍回來的柴，潮乎乎的，火苗蔫蔫的，只冒黑煙不冒明火，嗆得她時不時咳嗽幾聲。鍋里的水半溫不熱，米飯還夾著生，菜也只炒了一半，她忙得腳不沾地，被牙佬子一催，心里的急躁全都涌了上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走進茶頭屋，“媧難，我來幫你。”她見我進來，手里卻沒停下動作，用火鉗費力地撥弄著灶膛里的濕柴。見此情景，我連忙去找來一些干柴樹枝，搬過一張小板凳，坐在灶邊，小心翼翼地燒起火來。原本微弱的火苗，在干柴樹枝的助燃下，終于一點點旺了起來，橘紅色的火光映得整個灶屋都暖烘烘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堂屋里，牙佬子的氣也消了大半。他靠在椅背上歇氣，望著屋外掛著的夕陽，心里也知道自己急得沒道理。這幾天連陰雨，柴火全都返了潮，別說生火做飯，就連點著都費勁，媧難在灶屋里煙熏火燎，比誰都著急。自己只是累了一天餓狠了，便忍不住發(fā)脾氣，實在不該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嗲嗲雖看不見，心里卻比誰都亮堂。他慢慢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穩(wěn)重，穩(wěn)穩(wěn)壓住場面：“你在田里出力流汗，是為了一家人的生計；你婆娘在灶里煙熏火燎，也是為了一家人的溫飽。都不容易，一家人過日子，哪能為一口飯傷了和氣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牙佬子“嗯”了一聲，不再作聲，起身走到院壩里，把散放的柴禾歸攏整齊，又抱了一捆相對干燥的柴放在灶屋門口，算是給自己找個臺階下，也默默給媧難搭了把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灶火越燒越旺，舔著鍋底發(fā)出噼啪的輕響。米飯的清香慢慢飄出來，緊接著，臘肉下鍋的“滋啦”聲一響，濃郁的肉香混合著辣椒的鮮辣，瞬間填滿了整個屋子，勾得人食欲大振。媧難的臉色也徹底緩和下來，一邊快速翻炒著鍋里的菜，一邊輕聲念叨：“等下多吃兩碗，補補力氣，讀書、干活都得有精神。”這話是說給我聽，也是說給門外的牙佬子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不多時，熱氣騰騰的飯菜端上桌。一碗臘肉炒辣椒，一碗清炒青菜，一碗雞蛋湯，都是山里最尋常的家常菜，沒有山珍海味，卻透著滿滿的煙火氣，讓人看著就咽口水。我扶著嗲嗲在桌邊坐好，牙佬子主動拿起碗，先給嗲嗲盛了滿滿一碗米飯，又給媧難盛，最后才給自己添，動作里帶著幾分笨拙的歉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媧難夾了一塊最瘦的臘肉放進嗲嗲碗里，又給我夾了一筷子鮮嫩的青菜，轉頭看了牙佬子一眼，也給他碗里添了菜，輕聲說：“快呷，莫涼了，涼了就不好吃了?！毖览凶影橇藘煽陲?，語氣也軟了下來，帶著幾分不好意思：“今天柴濕，辛苦你了，是我太急了?！眿z難抬眼看他一眼，嘴角微微一翹，沒多說什么，只是把鍋里剩下的菜全都盛上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嗲嗲吃得很慢，卻吃得格外香。他看不見，便靠鼻子聞、靠耳朵聽、靠嘴巴嘗，每一口飯都吃得格外認真?！敖裉斓娘埾悖艘蚕??！彼χf，語氣里滿是滿足，“孫兒讀書累，多呷點長身體；你爺干活累，多呷點補力氣；你娘最辛苦，里里外外都要操心，更要多呷點?！币痪湓?，把一家人都放在心上，樸實又暖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坐在一旁，靜靜看著眼前這一幕。嗲嗲是家里的定海神針，不聲不響，卻總能在關鍵時刻穩(wěn)住人心；牙佬子是家里的頂梁柱，性子急卻心地實在，用一身力氣撐起一家人的生計；媧難勤勞能干，把屋里屋外打理得井井有條，用煙火氣溫暖著整個家。而我，是他們疼愛的孫兒，在一飯一蔬、一言一語里，被濃濃的親情包裹著長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頓晚飯，吃得暖意融融。大家聊著田里的莊稼，說今年雨水好，稻谷長勢喜人，收成肯定差不了；說著屋后的菜園子，青菜、蘿卜、辣椒長得旺，夠一家人吃大半年；也說著我在學校的趣事，先生教了新字，和同窗一起玩耍的點滴。嗲嗲偶爾插一兩句老話，道理樸素，卻句句實在；牙佬子話不多，卻句句貼心；媧難一邊聽一邊笑，眉眼間都是安穩(wěn)與幸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色漸深，窗外的星星一顆顆亮了起來，點綴在漆黑的天幕上。屋里燈光昏黃柔和，灶膛里還留著余溫，碗筷碰撞的輕響、家人低聲的交談，湊成了最踏實的人間煙火。吃完飯，我?guī)椭帐白雷?、擦板凳，牙佬子主動去灶屋洗碗，媧難燒好熱水，端到嗲嗲面前，細心地幫他泡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人家坐在椅子上，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，耳朵靜靜聽著屋里的動靜，仿佛這就是他這輩子最安穩(wěn)、最幸福的時光。我站在一旁，看著這平凡又溫馨的畫面，心里滿是感動。原來一家人的幸福，從來都不需要轟轟烈烈，不過是三餐四季，有人牽掛，有人體諒，有人陪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聲嗲嗲，是刻在骨子里的敬重；一聲牙佬子，是藏在心里的親近；一聲媧難，是融在血脈里的依賴。三代人，一間老屋，一灶暖火，一頓熱飯，便把所有的親情與牽掛，都裝得滿滿當當。日子就像灶里的火，哪怕柴濕一點、火慢一點，只要人心齊、互相體諒，總能越燒越旺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平凡的山間歲月，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，卻在這濃濃的煙火氣里，藏著最長久、最溫暖的幸福，在時光里緩緩流淌，歲歲年年，不曾改變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