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清晨去菜場，老攤主掀開濕漉漉的紗布，底下堆著剛挖的薺菜，葉尖還凝著露水，青得發(fā)亮。我蹲下身掐了一小把，莖脆、葉嫩，指尖沾上一點微澀的清香——春天果然不是說說而已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回家洗菜時水聲嘩啦，薺菜在盆里浮沉，像一群小小的綠舟。擇去老莖，只留最嫩的葉與嫩芽，清水過三遍，水漸漸清亮起來。再切時刀落砧板，細碎的綠便簌簌堆成一小堆，清氣直往鼻尖鉆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熱鍋涼油，蒜末一爆，薺菜倒進去，“滋啦”一聲騰起白氣，葉色由鮮綠轉為深綠，邊緣微卷，像被煙火吻過。我翻炒幾下便關火，怕它老了，也怕它失了那點山野的清勁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薺菜切得細些，莖葉分明，還帶著水光，盛在白碗里，紅邊一襯，倒像春日里隨手摘下的一小片晴光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這時拌餡才真正開始：薺菜、雞蛋碎、少許蝦皮、一點姜末，再淋半勺香油。手拌比勺攪更懂分寸——輕了不勻，重了出水。拌好的餡綠黃相間，濕潤卻不塌，一捏能成團，一松又散開，是活的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雞蛋碎和薺菜混在一起，黃是暖的，綠是亮的，碗沿那道紅邊，像悄悄系上的春日絲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搟皮、托餡、捏褶，一氣呵成。薺菜餃子一個個臥在竹墊上，皮子微透，隱約可見里頭青翠的餡心，像把整個早春包進了薄薄一層月光里。蒸籠還沒上鍋，案板上已浮起一層清鮮的香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餃子排得齊整，褶子細密，像一列列待發(fā)的小船。竹墊溫潤，襯得餃子更顯素凈。我數了數，三十六個，不多不少，夠兩人吃兩頓，也夠留一碗凍在冰箱里，等哪天突然想家了，就煮一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餃子湯端上桌時正咕嘟冒泡，清湯浮著幾粒蔥花、幾星香菜，一滴紅油緩緩暈開，像春水里落了一小片晚霞。我舀起一個，吹兩口氣，咬開——薺菜的鮮、蛋香的柔、面皮的韌，全在嘴里輕輕撞了一下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煮好的餃子盛在白盤里，皮子半透，隱約透出青綠，中間還臥著兩片嫩菜葉，像是怕它太素，春天悄悄補上的兩筆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——其實薺菜餃子哪有什么秘方？不過是把剛醒的春天，揉進面里，裹進餡里，再輕輕一捏，就封住了整個季節(jié)最清亮的那口氣。</p>
<p class="ql-block">我吃著吃著，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包餃子總愛哼一句：“薺菜鮮，鮮過三月天?！?lt;/p>
<p class="ql-block">原來有些味道，從來不用教，它自己就長在人心里，年年返青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