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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上掉下個親舅舅

碧塘荷風(fēng)

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天上掉下個親舅舅</p><p class="ql-block" style="text-align:center;">（下面是一個真實的故事）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9年8月，四川資陽伍隍鎮(zhèn)紅花坳村，暑氣蒸騰的午后，李炫中正在自家魚塘邊喂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是個樸實的農(nóng)民，村里人都叫他李老三。汗水浸透了他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衫，他一邊撒草，一邊看著魚兒躍出水面，生活就像這魚塘里的水，平靜得泛不起一絲漣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請問，這里有沒有個叫王永蘭的人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老三抬頭，看到三個陌生人站在自家院壩前。領(lǐng)頭的是個六十多歲的大爺，旁邊跟著同樣年紀(jì)的老太太，兩人攙扶著一位更老的老人。那老人背已微駝，頭發(fā)花白稀疏，臉上刻滿歲月滄桑，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，正死死盯著李老三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啥意思？她是我媽。”李老三放下手中的草，擦了擦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三人頓時激動起來，那老太太眼眶瞬間紅了，領(lǐng)頭的大爺聲音發(fā)顫：“哎呀呀，好難找好難找！終于找到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被攙扶的老人突然掙脫攙扶，向前踉蹌兩步，嘴唇哆嗦著問：“你媽她……還在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在，在屋里歇涼呢?！崩罾先粗先四请p緊盯著他的眼睛，心里莫名涌起一陣酸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快，快帶我們?nèi)ヒ娨娝?！”領(lǐng)頭的大爺幾乎是在懇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老三領(lǐng)著三人往屋里走，心里滿是疑惑。母親王永蘭今年七十八，平時除了鎮(zhèn)上趕集，幾乎不出門，怎么會有這樣的陌生老人來找她？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屋內(nèi)，王永蘭正坐在竹椅上搖著蒲扇，見兒子領(lǐng)人進來，瞇起眼睛打量。當(dāng)她看清那位被攙扶的老人時，手中的蒲扇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人的腳步停在門檻處，兩人隔著五米的距離對視，空氣仿佛凝固了。突然，老人顫抖著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，聲音沙啞如破風(fēng)箱：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蘭妹子……我是……我是永玉啊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蘭猛地站起身，椅子向后倒去，她卻渾然不覺。她向前走了兩步，又停下，手扶著桌沿，身體開始劇烈顫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……你說你是哪個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永玉，王永玉！1928年生的，屬龍！”老人的淚水順著深深的法令紋流下來，“媽走那年，你才三歲，抱著媽的腿哭，我給了你兩顆糖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蘭捂住嘴，發(fā)出一聲壓抑的嗚咽：“哥……哥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我，是我??！”王永玉伸出那雙枯瘦如柴的手，“我回來了……晚了七十八年……我回來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兄妹二人終于擁抱在一起，王永蘭嚎啕大哭，那哭聲里包含了近八十年的思念與等待。在場的人無不落淚，連一向硬漢的李老三也偷偷抹了把眼睛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情緒稍稍平復(fù)，三人才坐下來，王永玉的兒子趙家順講述了這段跨越世紀(jì)的尋親之路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42年，抗日戰(zhàn)爭進入最艱難時期，十四歲的王永玉在去鎮(zhèn)上賣菜時被抓了壯丁。當(dāng)時妹妹王永蘭才一歲多，他記得自己被拖走時，母親抱著妹妹追出村口，哭喊著“玉兒，一定要回來?。　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一別，便是亂世飄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玉和一群同樣瘦弱的少年被送到緬甸，成為遠(yuǎn)征軍的修路兵。熱帶雨林的瘴氣、蚊蟲、饑餓，奪去了許多同伴的生命。第二年，他們又被調(diào)往東北戰(zhàn)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太苦了，真的太苦了?！蓖跤烙窕貞洉r，眼神依然帶著恐懼，“東北的冬天，腳趾凍得發(fā)黑，一碰就掉。我怕自己死了，就再也見不到媽和妹妹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1943年冬，十五歲的王永玉和同鄉(xiāng)劉二娃趁夜逃離軍營。兩人在茫茫雪原中跋涉，餓了吃雪，困了睡雪窩。走到河北境內(nèi)時，劉二娃染上風(fēng)寒，沒熬過去。王永玉把同伴草草掩埋，繼續(xù)往南走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時只有一個念頭：回家。”王永玉說，“但我不知道家到底在哪個方向，只能一直向南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走到四川汶川時，他已經(jīng)虛弱得只剩一口氣，倒在路邊樹林里等死。幸運的是，一位彝族老人發(fā)現(xiàn)并收留了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問我姓名時，我不敢說實話，怕軍隊還在找我?！蓖跤烙竦拖骂^，“我就說叫趙一水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老獵人只有一個女兒，見王永玉雖然瘦弱但眉眼清秀，便將他招為女婿。王永玉在汶川安了家，有了兒子趙家順。他幾次想回資陽尋親，但那個年代交通不便，加上內(nèi)心對“逃兵”身份的恐懼，始終未能成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一耽擱，就是一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媽臨終前還在念叨你，說對不起你，沒能護住你。”王永蘭擦著眼淚，“后來我長大了，每年都去民政局問，去縣里查，都說沒有音訊。我以為你早就不在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玉握著妹妹的手，老淚縱橫：“我何嘗不想回來！但有了家庭，有了責(zé)任……等到孩子們大了，我自己也老了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2016年，八十八歲的王永玉終于下定決心，讓兒子趙家順帶他回“紅花坳”。然而，根據(jù)模糊的記憶，他們找到了簡陽的紅花坳，卻被告知那里沒有姓王的人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不甘心啊?！蓖跤烙裾f，“我夢見媽，夢見小時候帶你玩，醒來枕頭都是濕的。我就跟家順說，再找一次，最后一次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這一次，他們在資陽民政局的舊檔案中發(fā)現(xiàn)了線索：伍隍鎮(zhèn)紅花坳村，王姓人家，有一子1942年被抓壯丁未歸。檔案里甚至提到了王永蘭的名字和出生年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于是，便有了魚塘邊的相遇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蘭的四個兒女聞訊都趕了回來。大女兒李彩英已經(jīng)五十六歲，三個兒子也都不年輕了。一家人圍著這位“天上掉下來”的舅舅，聽他講述那些塵封的往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當(dāng)王永玉用顫抖的手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油紙包，層層打開，露出兩顆幾乎銹蝕的銅錢時，王永蘭再次淚崩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這是媽給我的，讓我路上買吃的……我舍不得花，一直留著?！蓖跤烙駥⑵渲幸幻斗旁诿妹檬中?，“這一枚，給妹妹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兩枚民國時期的銅錢，經(jīng)歷了戰(zhàn)火、逃亡、隱姓埋名，終于在七十八年后，完成了它們的使命——將游子帶回了家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晚上，王家的老屋里擠滿了人。村里的老人聽說王永玉回來了，都來看望。他們中還有人依稀記得當(dāng)年那個被帶走的瘦弱少年，如今歸來已是鮐背之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媽等了你一輩子。”村里最年長的九十四歲的劉婆婆說，“每年清明，她都給你立個衣冠冢，說不能讓你在下面沒家住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玉聞言，哭得像個孩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夜深人散，兄妹二人坐在院壩里，像兒時一樣看星星。川南的夜空清澈，銀河如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哥，你還記得嗎？你走的前一天晚上，也像這樣，我們坐在這兒數(shù)星星?！蓖跤捞m輕聲說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玉點點頭：“記得，你說天上最亮的那顆是媽的眼睛，她在看著我們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后來媽走了，我就說那顆星是你，你在遠(yuǎn)方看著我們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王永玉握住妹妹的手，兩人不再說話，只是靜靜看著星空。七十八年的分離，在這一刻被縫合；半個多世紀(jì)的等待，在這一夜得到回應(yīng)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李老三站在門口，看著母親和舅舅的背影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有些離別，不是永別；有些等待，終有歸期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天上的星星靜靜閃爍，見證著這個平凡又不平凡的夜晚。在經(jīng)歷了戰(zhàn)爭、離散、隱姓埋名和漫長的尋找后，一個被時代洪流沖散的家庭，終于在家鄉(xiāng)的星空下重聚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而這段跨越七十八年、歷經(jīng)兩代人的尋找，最終在2019年那個炎熱的夏天，畫上了一個雖然遲到卻依然圓滿的句號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