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冬天的裂痕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爸爸，為什么你的腳板底一到冬天就要爆裂的？一層一層的，還爆出血來，好恐怖哦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兒子蹲在我面前，盯著我剛泡完腳的腳底板，眉頭皺成一團。他伸出小手，想碰又不敢碰那道裂開的口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低頭看了看——腳后跟兩側(cè)，各裂著幾道深深的口子，像干旱時節(jié)龜裂的土地。裂口邊緣泛白，向外翻卷著，最深處隱隱透著血色。每年冬天都是這樣，先是干，再是裂，然后出血。走路時像踩著碎玻璃，每一腳都扎得生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是啊，我也想不明白?！蔽野涯_縮回來，摸摸他的頭，“大冬天的，大家都穿著襪子，怎么就我的腳爆裂呢？你們的都不會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兒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跑開去玩了。我卻盯著自己的腳，出了神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道裂開的口子，張開著，像在對什么呼喚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春天來了，天氣轉(zhuǎn)暖，它會自己慢慢愈合，癢癢的，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可每到冬天，它又準時報到，像個從不爽約的老朋友。我總在想，這雙腳，是不是在替我記住些什么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小時候，家里有一口魚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是一口塘，其實就是個不大不小的水坑。但在我的童年里，那就是一片海。從記事起，它就在那兒了。后來聽父母說，那是父親當年為了建房，挖泥打磚時留下的——那時候窮，磚買不起，就自己挖泥做土坯。挖著挖著，就挖出了這么個坑，積了水，成了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旁邊還有一口更大的水塘，是鄰居家的。那家人有文化，有本事，早早搬去了城里，就把水塘交給我們家用。不要租金，只是逢年過節(jié)，父親會給他們送幾條魚。兩口塘加起來有四百來平方米，我們家那口小些，水面大概一百八十平方米?？删褪沁@么小的一口塘，承包了我們?nèi)值芤荒甑娜澬取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塘里養(yǎng)著草魚、羅非魚、鰱魚，簡簡單單的幾種。父親還在塘邊搭了幾個小棚子，養(yǎng)些雞鴨，過年過節(jié)殺了吃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對了，那口小魚塘還種了蓮藕。那是家里一項重要的收入——蓮藕一年收一次，每年年底能賣個兩百來塊錢。八十年代的兩百塊，夠我們兄弟交學(xué)費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如今，兩口魚塘都填平了，上面蓋起了新房。每次回去，我都要在那片水泥地上站一會兒。什么都看不出來了，可我知道，底下埋著我的大半個童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說起挖蓮藕，那真是痛并快樂著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不知道現(xiàn)在腳底年年開裂，是不是和那些年臘月里下塘挖藕有關(guān)。如果腳有記憶，那一道道的裂痕，應(yīng)該就是記憶的入口吧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每逢臘月十幾二十號，學(xué)校放寒假了。記憶里，那時候的冬天比現(xiàn)在冷得多，冷得人縮手縮腳。有好幾年，魚塘的羅非魚都被凍死了，翻著白肚漂浮在水面上，看得人心疼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要挖藕，先得“干塘”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父親會提前把水抽干。那時沒有抽水泵，只有一架手搖龍骨水車，我們叫它翻斗車。那水車幾乎全是木材打造的，除了轉(zhuǎn)動的軸是生鐵，其他都是木質(zhì)。龍身是一條長長的水槽，龍骨由木條和刮板串聯(lián)而成，像一條循環(huán)運轉(zhuǎn)的鏈條。龍頭放在岸上，用石頭固定，四周敷上泥巴，防止岸上的水倒流；龍尾伸到塘里。大人搖動把手，龍頭旋轉(zhuǎn)，帶動整條木鏈在龍身里循環(huán)，水就一格一格地順著刮板被送上來。年輕力壯的，搖得快時，能看到水從龍頭噴出來，像一條吐水的龍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水淺到搖不動了，就用戽斗一勺一勺往外舀。那是力氣活，父親和哥哥輪著來，我在旁邊做指揮官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水快見底的時候，是最開心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魚開始不安分了，在淺水里撲騰著，尾巴拍得泥水四濺，“啪啪啪”地響。那些草魚、羅非魚，銀光閃閃的，看得人心里美滋滋的。我們兄弟幾個卷起褲腿就跳下去，滿塘追著魚跑，冷也忘了，滑倒了爬起來接著追，一身泥一身水，笑得卻比過年還歡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但魚捉完了，真正的“苦日子”就來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挖蓮藕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地下的水滲得快，必須趕在塘里重新積水之前把藕全挖出來。所以往往是魚一捉完，第二天天剛蒙蒙亮，父親就把我們喊起來：“下塘了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時挖藕，不像現(xiàn)在用水槍沖。得先清理那些干枯的蓮桿，然后用鐵鍬把表層的泥翻開。表面那層泥是最難清的，軟塌塌、臭烘烘的，踩上去直犯惡心。等把面上那層泥清掉，再往下挖二三十厘米，才能見到蓮藕的影子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挖藕有專用的工具——T字形的鐵鍬，鍬頭長約三十厘米，底部是寬約十厘米的鋒利鐵片，上面裝著圓木把手。雙手抓著兩邊，同時用力往下壓，就能把泥一塊塊切開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還小，下到塘里，泥水就沒到了大腿根。每走一步，都要使勁把腿從泥里拔出來，“噗”的一聲，帶出一股泥腥味。冷是說不出的冷——不是手冷腳冷那種冷，是往骨頭里鉆的冷。腳踩在泥里，一開始是刺痛，后來就木了，感覺那不是自己的腳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挖藕是很有講究的——不能硬拽，得順著藕的走向，用鐵鍬將旁邊的泥慢慢扒開，把一整根完好無損地取出來。藕是一節(jié)一節(jié)的，中間的節(jié)上常帶著一枝藕筆，筆不能斷，藕更不能斷，斷了就不值錢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挖藕就得一直彎著腰，那是很累人的。我問父親：“你長時間這樣彎腰，不累嗎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不累??！怎么會累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那我為什么那么累呢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你累？小孩子都沒有腰的，怎么會累？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沒腰的嗎？……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撿藕是更細致的活。父親和哥哥們在前面挖，我跟在旁邊撿、洗。父親叮囑我要輕拿輕放，有泥的地方用手輕輕抹去，再輕輕地用水清洗。不能太用力，藕身像少女的皮膚一樣白嫩脆弱，刮花了就會變黑，整條藕就不好賣了。洗干凈后，要用雙手托著兩頭，輕輕地拿到岸上放好，一次只能拿一條。父親則不同，一手拿一條都不會斷，他有他的巧勁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有一回，我撿到一根特別粗的藕，興奮地舉起來喊：“爸，你看，哥哥挖的這條藕夠粗大吧！算得上藕霸了，我單手都可以拿哦！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話音未落，腳下一滑，整個人撲進泥里，臉都埋進去了。藕斷成了四五段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哥哥笑得直不起腰，把我從泥里撈出來時，我活像個泥人。“可惜了，那么好的藕，單條都能賣十來塊了，這一斷，就賣不出好價錢了?！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怎么辦呢？”我急得要哭了，忘了去擦臉上的泥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我有辦法。”二哥說。平日里二哥的點子最多，沒什么事能難倒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他找來幾根細而硬的竹簽，兩頭削尖，將斷開的蓮藕一節(jié)節(jié)搭接起來，接口處用泥一抹，一條完整的蓮藕又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大家都被二哥的智慧折服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回家，母親一邊罵我們胡鬧，一邊燒了一大鍋熱水，讓我們輪流泡腳。那盆水，從清的泡成黑的，又從黑的泡成清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泡完腳，喝上一碗熱騰騰的蓮藕排骨湯，那滋味，至今想起來都暖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就是在那些泥地里，學(xué)會了辨認蓮藕的好壞：表皮黃白的脆，適合清炒；帶斑點、藕身飽滿的粉，適合煲湯；藕節(jié)細長的嫩，生吃最甜。這些本事，不是書本教出來的，是泥巴和冬天教出來的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春天來了，腳底的裂口會自己愈合，癢癢的，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拱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可一到冬天，它又準時醒來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我有時候想，那道裂痕，或許不只是冬天的干燥所致。它更像是那些年泥土留在我身體里的印記，是臘月的寒風(fēng)、泥塘的冰冷、哥哥的智慧、父親的背影、母親的藕湯，一點一滴，刻進了骨子里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天兒子問我為什么腳會裂，我沒跟他說這些。他才八歲，聽不懂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等他再大一些，或許我會帶他回老家的水泥地上站一站，告訴他：這底下，有一口塘。塘里有魚，有藕，有爸爸的整個童年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我用一雙腳，在冬天里記住的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