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清平調(diào)其一，明朝散髪弄扁舟——這兩行字，是我在臨《靈飛經(jīng)》時(shí)最常集的唐詩。筆鋒一轉(zhuǎn)，太白的清麗與疏狂便從經(jīng)卷的端嚴(yán)里浮出來：不是刻板的抄寫，而是讓靈飛的秀勁小楷，去托住盛唐的云氣與酒意。寫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，手腕要輕；寫“明朝散髪弄扁舟”，筆勢卻得略帶飛白，仿佛墨未干，人已解纜。原來《靈飛經(jīng)》的規(guī)矩，并非要人拘束，而是給自由搭一座橋——橋那頭，是千年之前的月光，橋這頭，是我案頭未收的狼毫與半盞涼茶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問余何意棲碧山，山中問答，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……這三首，我常把它們并排寫在一張紙上，不為裝裱，只為看李白如何用同一支筆，寫出三種“遠(yuǎn)”：一種是向山而隱的靜遠(yuǎn)，一種是問答之間自足的悠遠(yuǎn)，一種是孤帆遠(yuǎn)影碧空盡的悵遠(yuǎn)?！鹅`飛經(jīng)》的字，本是道經(jīng)里的清修之體，可一旦集進(jìn)李白的詩，便活了——橫畫如松枝，豎筆似鶴頸，連“孤帆”二字的“帆”字右旁那一點(diǎn)，我都忍不住寫得略高些，像一只不肯落下的白鷺。原來最古的經(jīng)體，也能盛得下最盛的詩心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登高、春夜喜雨、危樓高百尺——這三首，我臨得最慢。杜甫的“無邊落木蕭蕭下”，筆筆要沉；李白的“好雨知時(shí)節(jié)”，筆筆要潤；而“危樓高百尺，手可摘星辰”，又得在靈飛的工穩(wěn)里，悄悄提一提鋒，讓“摘”字的“扌”旁帶點(diǎn)躍勢。有趣的是，《靈飛經(jīng)》原無“喜”“?！薄暗恰边@些字，我得從不同段落里“借”：從“靈”字取“雨”頭，從“飛”字取“升”勢，從“經(jīng)”字取“纟”旁再化出“危”的斜勢……集字如尋詩，不是拼湊，是認(rèn)親——認(rèn)出千年前的筆意，與自己此刻的呼吸，原是一脈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贈花卿、八陣圖、細(xì)草微風(fēng)岸……這些字，我寫在兩張紙上，卻當(dāng)成一首長詩來讀。前一張的“此曲只應(yīng)天上有”，后一張的“星垂平野闊”，中間隔著半寸留白，卻像隔著一條長江。杜甫的沉郁與李白的飄逸，在《靈飛經(jīng)》的格子里，并不打架，反而彼此映照：一個字一個字寫下去，竟覺那經(jīng)卷的靜氣，恰是盛唐詩魂最妥帖的容器——它不喧嘩，卻容得下最烈的酒、最深的愁、最遠(yuǎn)的舟。寫到最后，墨跡未干，我忽然明白：所謂集字，集的哪里是筆畫？是時(shí)間縫里漏下的光，是古人未寫盡的余韻，落在我今日的紙上，輕輕一按，就醒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