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下午上海半天游雷亞謙 <p class="ql-block">正月十六下午，上海的風還帶著一點料峭，但陽光已悄悄軟了腰身，斜斜地鋪在梧桐枝椏間，也鋪在街邊剛出鍋的海棠糕上。我拎著半袋還溫熱的糕點，沿著武康路慢慢走，石庫門的磚墻被曬得微暖，墻頭幾簇迎春探出嫩黃的頭，像是特意為這“落燈日”點的余興小燈——正月十五元宵已過，十六這天，老上海人仍愛出門走走，說是“走百病”，也說是“送年尾”，把新年的余韻再細細咂摸一遍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轉(zhuǎn)進安福路，咖啡香混著糖炒栗子的焦甜，行人步子都慢了半拍。幾個穿毛呢大衣的姑娘倚在櫥窗邊拍照，鏡頭里是玻璃上未散的薄霧，還有她們呵出的白氣，像一句句沒說盡的閑話。我站在路口，看一輛老式自行車叮鈴鈴穿過，后座綁著一束水仙，花瓣上還沾著水珠，清冽得讓人想湊近聞一聞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沒走多遠，就到了徐家匯天主教堂。下午三點的光，正巧從彩繪玻璃斜切進來，在青灰地磚上投下一片片藍、金、紫的浮影，像打翻的年畫顏料，又像誰悄悄藏了一小片未收走的元宵燈會。我坐在長椅上歇腳，聽管風琴聲從穹頂緩緩淌下，不莊嚴，倒像一段被陽光曬暖的舊旋律，輕輕托住了這個微醺的午后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四點剛過，拐進永康路的小弄堂，阿婆正支著小爐子賣梨膏糖，銅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甜香。她見我駐足，笑著用上海話問：“十六啦，吃塊糖，甜一甜尾巴？”我笑著應了，接過那塊琥珀色的糖，含在嘴里，微苦之后是悠長的甘，像這半天的上海——初嘗是清冷的市井氣，細品卻全是溫潤的人情味。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歸途乘地鐵，車廂里有人耳機里漏出周杰倫的《東風破》，有人翻著剛買的《繁花》再版，窗外站名一閃而過：衡山路、常熟路、靜安寺……我望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，忽然覺得，所謂“半天游”，未必是打卡幾處地標；不過是讓心松一松韁繩，任它跟著風、跟著光、跟著一塊糖的甜度，在正月十六的上海，晃晃悠悠，走一走，停一停，把年味的尾音，聽清楚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