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晨光初透,中方的田野便籠了一層薄薄的金紗。我們十一個銀齡人,加上小陳小唐二個中年人,像十三朵移動的云,輕輕飄落在這片叫荊坪的古村里。小陳真是個妙人,不知從哪里變出一袋格格貝勒的行頭——黃的袍、紅的纓,還有那繡花的旗裝,在晨風(fēng)里抖落一地的清朝舊夢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來,老哥哥,你先來!”我把那頂貝勒帽扣在老周頭上,帽上的紅纓子在他花白的鬢邊晃啊晃,竟晃出了幾分少年氣。老夏搶過那件絳紫的格格袍,往身上一披,轉(zhuǎn)了個圈,裙擺揚起,驚起了田埂邊一群麻雀。她們笑著、鬧著,一個個輪番上陣,戴上點翠的頭飾,系上絲絳的腰帶,在油菜花田的田埂上排成一排。金黃的菜花漫到腰際,風(fēng)吹過,花浪翻涌,把那些格格貝勒們的笑聲也染成了金黃色。我舉著手機,鏡頭里的人啊,皺紋里都盛滿了蜜,仿佛時光倒流,真成了當(dāng)年踏青的八旗子弟,只是這滿目的春光,比舊時的御園還要自在三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菜花田的熱鬧還在衣襟上留著香氣,我們便踱進(jìn)了古村的深巷。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,腳踩上去,能聽見歷史的回響。先到了中方驛館,漆柱重彩,透著新氣象;又拜了潘氏宗祠,飛檐翹角,還留著舊日的莊嚴(yán)??勺钭屓诵膭拥模悄亲鶉鴺佛^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壁畫中古村古驛古館在其中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還未進(jìn)門,便有泠泠的絲竹聲透窗而出,像山泉洗過耳膜。館內(nèi)陳設(shè)簡樸,幾張古琴靜靜地臥著,墻上掛著一排排竹簫。講解員的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:“這里,曾是潘仕權(quán)先生研習(xí)音律的地方?!?lt;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潘仕權(quán)——這個名字像一顆石子投進(jìn)我的心湖。原來這位帝師,這位乾隆皇帝的啟蒙老師,就曾在這方水土上,與古樂為伴。我仿佛看見一個清癯的身影,在同樣的月光下,撫琴吹簫,那樂聲穿過了重重宮墻,最終落在了一個幼年帝王的心上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“你們知道嗎?”講解員指著墻上的一段文字,“潘先生著有《大樂元音》,他主張‘樂以載道’,認(rèn)為音樂不只是悅耳,更是養(yǎng)心、治國的大道。”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小陳站在那些古樂器前,久久挪不動步。手輕輕撫過一張古琴的琴身,學(xué)習(xí)著彈奏,那冰涼的木質(zhì)紋理里,似乎還顫動著兩百年前的余音。閉上眼睛,恍惚間,金戈鐵馬、盛世華章,都化作了這指尖下的清音一縷。原來,這古村的魂,不只是石頭和木頭壘起來的,更是這裊裊古樂,一代代養(yǎng)出來的。正如唐人常建所言:“曲終人不見,江上數(shù)峰青?!睒仿曤m止,而青山依舊,這文化的根,也深扎在這片土地里,愈發(fā)蒼翠了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從國樂館出來,夕陽已把整個古村染成了溫暖的橘色。聽人說,去年省旅發(fā)大會特意對這里進(jìn)行了修繕和打造,但走在巷子里,卻感覺不到什么突兀的新。新是藏在舊里的,像老墻上新開的幾扇雕花窗,透進(jìn)光,卻不破壞墻的厚重。新修的游步道曲曲折折,引著你去發(fā)現(xiàn)一個個藏在深處的老故事;新植的花木恰到好處地開在老屋的門前,像是給黑白照片添了一抹彩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我忽然想起杜牧的《齊安郡后池絕句》: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br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菱透浮萍綠錦池,夏鶯千囀弄薔薇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盡日無人看微雨,鴛鴦相對浴紅衣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雖說此時是春日,但那份靜謐與生機,那份自然與人文的相映成趣,卻與詩中意境暗合。只不過今日不是“盡日無人”,而是有我們這十三個人,在微醺的春光里,成了這古畫中移動的風(fēng)景。</span></p> 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2px;">回程的車上,大家都有些累了,靠著椅背打盹。我卻還醒著,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,心里滿滿的,又軟軟的。這一天,我們踏的不只是春,更是一段歲月;游的不只是古村,更是自己那顆不肯老去的心。古村在新時代里愈發(fā)好了,而我們,在古村的懷抱里,也愈發(fā)覺得自己還年輕著,還鮮活地愛著這人世間的每一寸好光陰。</span>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