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初夏午后,蘭依清選機廠研究所的空氣里,陽光穿過百葉窗的細縫,在老舊的水泥地上切出一道道深淺交錯的光斑,像被打碎的銀箔,隨著窗外的風輕輕晃悠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家仁趴在圖板上,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。牧草壓塊機的傳動設計,像一道無形的柵欄,把他困了整整三天。小齒輪要驅動兩米直徑的大輪子,雖是機械設計,骨子里卻是徹頭徹尾的測繪仿制。乍看是鏈輪傳動,可真要細究,內里的邏輯、受力、轉速,全然不是鏈輪那套簡單邏輯。他熬了三個通宵,筆尖在圖紙上劃過無數痕跡,最終留下的,仍是一片茫然的空白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遠志,幫個忙?!彼鋈晦D過身,隔著譚遠志的繪圖板,聲音壓得極低,像怕驚擾了空氣里凝滯的難題,“這個牧草壓塊機的傳動,我卡殼了。小齒輪帶兩米的大輪,明面上是機械設計,其實就是照著別人的機器抄。表面看像小鏈輪帶大鏈輪,可真算起來,根本不是那回事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譚遠志彼時也正對著自己的圖紙犯愁,聞言抬起頭,只應了一聲:“我想想辦法?!彼莻€認死理的人,凡事不肯輕易放過。他把這事擱在心上,翻來覆去算了兩天,依舊沒個頭緒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百無聊賴中,他翻出研究所那幾本翻得卷了邊的《機械設計手冊》。厚得像磚一樣的綠皮精裝本,邊角早已被歲月磨得泛黃起毛。一本本翻過去,直到指尖停在一行字上——“槽輪機構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那一瞬間,他心頭猛地一震,像是久旱逢了甘霖。他按書上的公式一步步推,草稿紙寫了一張又一張,整整三個小時,筆尖從未停過。當最后一個結果落在草稿紙上時,他長舒一口氣,連夜把算好的資料送到了高家仁桌上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一周后的例會上,付松果所長先在會上表揚了高家仁,稱其傳動方案設計巧妙、切實可用。話音未落,話鋒陡然一轉,目光掃過全場,落在譚遠志身上:“還有些人,拿著國家工資,整天在研究所里無所事事,不知道整天忙些什么!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家仁坐在對面的辦公桌旁,手指慢條斯理地翻著手里的圖紙,眼皮都沒抬一下,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譚遠志盯著他那副無動于衷的背影,心口忽然泛起一陣莫名的澀意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散會后,走廊里的陽光斜斜地切過墻面,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。譚遠志快步追上高家仁,聲音里帶著幾分壓抑的委屈:“所長誤會我了,你該跟他解釋一下的。”</p><p class="ql-block">高家仁靠在走廊的水泥墻上,摸出煙盒,抽出一支煙點燃?;鹦窃诨璋档墓庥袄锩鳒?,煙霧裊裊升起,模糊了他的眉眼。他的眼神里裹著疲憊,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,像蒙了一層薄塵:“解釋了又能怎樣?所長只看結果。再說了,這事要是傳出去,對我也不太好?!?lt;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譚遠志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里突然像被什么東西堵死了,悶得發(fā)慌。他一直以為,他們是并肩畫圖、一起啃難題的朋友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“算了吧?!备呒胰拾褵燁^仍在地上,用腳輕輕捻滅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那一下拍得很輕,卻像隔著萬水千山,說完,便轉身離去。</p><p class="ql-block"> </p><p class="ql-block">譚遠志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一步步消失在走廊拐角。西斜的陽光把影子拉得老長,最終縮成墻角一小片模糊的光斑。水泥地上的光影早已移了位置,他心里那點說不清的滋味,卻像這午后的光影一樣,越積越濃,散不去了。(未完待續(xù))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