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兒子和他同學(xué)要去桃園了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兒子放學(xué)回來,說學(xué)校要組織遠足,去老一中舊址——那個如今開滿桃花的園子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心里動了一下。老一中,變成桃園之后,我一次也沒回去過。不是不想,是覺得有些地方,留在心里比走進去更近。況且,它也沒有真的離開,只是變了,變成一樹一樹的花開,變成春天里那些紛紛揚揚的落瓣,落在從前我們跑步的操場上,落在曾經(jīng)倚著背書的墻角根,落在看不見的臺階上,一層一層,鋪成泥土的顏色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三十年前,我坐在老一中的教室里,窗外也是春天,但沒有這么多花。那時候我的春天是忙的,忙做題,忙考試,忙著一心想要飛出大巴山。如今想來,那些忙忙碌碌的日子,竟也成了桃園的養(yǎng)分,催開了一季又一季的桃花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兒子問我:“老一中是什么樣子的?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想了想,說:“跟你們新校區(qū)不一樣,它不大,校園里房子新舊交替,古樸與現(xiàn)代并存,但是很有學(xué)術(shù)氣息?!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那你們也遠足嗎?”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“那時候沒有遠足?!蔽倚α诵?,“那時候放假回家就是一次遠足?!?lt;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他沒再問。十五六歲的年紀,對父輩的過去,能有多少好奇呢?他們的眼睛是往前看的,往前看是對的。新校區(qū)也在江邊,但比老一中高,一抬眼就能望見長江彎彎曲曲地來,又彎彎曲曲地去。他們看得比我們遠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可我心里還是起了漣漪。他們要去桃園了,要去我當(dāng)年坐過的教室、跑過的操場——雖然那里如今只有花了。他們會站在花樹下,聽老師講這所學(xué)校的歷史,講老一中搬走后,舊址如何變成了桃園。他們會不會在某一瞬間,想起自己的父親也曾是這里的學(xué)生?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也許不會。但沒關(guān)系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到了我這個年紀,已經(jīng)不再強求孩子理解自己了。就像也不再強求生活理解我。年輕的時候,總想通過變換外形來修改自己,總想往潮流的中心擠。如今卻愿意把一件衣服穿好多年,把一部手機用到無法再用,甚至跑步上下班,退到潮流的邊緣。退著退著,潮流就成了不相干的背景,反而獲得了一種自由——原來依賴的東西可以很少,生存并不困難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這大概就是中年吧。生命流過青春湍急的峽谷,終于來到相對開闊之地。水慢了,清了,能看見倒影了?;▋褐x了,不再唏噓,因為還有果實呢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所以,當(dāng)兒子和他的同學(xué)們明天走進那片桃園,我忽然覺得很好。他們?nèi)サ氖俏业倪^去,但那是開花的過去,是結(jié)成果實的過去。他們走在落英繽紛的小徑上,也許不會想起我,但他們會看見春天,會看見時間如何把一所學(xué)校變成一座花園,看見時間又如何把一片荒地變成另一座校園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這比記住我更值得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晚上,他媽媽炒了幾個菜,特意把湯熬得濃濃的。兒子吃得很香,說:“媽媽,你手藝越來越好了。”媽媽沒說話,只是笑。他不知道的是,他媽媽在和好友散步的時候,媽媽好友告訴他媽媽,自己兒子馬上就要高考了,為什么沒有太多成績的焦慮,反而是為即將到來的離別感到慌張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過幾年,兒子也會像當(dāng)年我離開老一中一樣,離開新一中,去更遠的地方。他會張開翅膀,尋找自己的天空。到那時,餐桌上將不再有他的“播報”,沙發(fā)上也不會再有臭襪子的味道。幸福在流逝,這我知道。但我不會慌張,也希望高三的父母們也不再慌張,就像知道桃花謝了,桃子就會慢慢長大,桃樹會茁壯成長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明天,他們要去桃園了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我沒什么要叮囑的。只希望他在花樹下站一站,看看那些安靜開放的花朵??床豢吹枚疾灰o,春天總會在他心里埋下點什么。</span></p><p class="ql-block"><span style="font-size:20px;"> 埋下點什么,就夠了。</span></p>